七海梦想（二）—

　　逃亡是一种苦难的历程，而逃向极度危险的所在，那就是一出悲剧。
　　
　　商船上弥漫着绝望的氤氲，船员们在甲板上紧张的奔走，求生的欲望让他们努力的尝试一切可以加快逃逸速度的举动。主桅的方形大帆已被收起，操帆手努力的摇动三角帆，以期借上少许的风力。在强劲的海风中，逆风而行的商船剧烈的晃动着，迎面的巨浪被船头劈开后激起的浪花如暴雨般倾泻在甲板上。此处的大海只是稍许显示着它的暴怒，而商船将要驶向的暴风雨区，可能见到如何狂暴的大海，船员们心里有数，那是个噩梦，海员的噩梦。数百吨的商船面对这样的风暴，危险是显而易见的。
　　
　　站在舰楼上，船长注视着远方奔涌翻腾的乌云沉默着。
　　
　　 “船长先生，我们的航向要做调整吗？”站在身后的副官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不再沉默了。
　　
　　船长没有回答，即便回答了，也是没有意义的。副官心里也清楚，他们已经身处绝境了。身后是船坚炮利的海盗船，逃向汉堡就势必被暴风雨撕碎。如果航向西北呢？布里斯特？克里福德的巢穴，自投罗网啊。向西，相隔万里的新大陆，上帝肯帮助的话，也许船只能抵达某个港口，准确的说是载着一船尸体的船只。饥饿和坏血病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船长沉默着，他在思考，思考着一种更可怕的后果。身后追逐的海盗可以肯定是克里福德，这一片海域上敢于在如此辽阔的区域内伏击的海盗，只此一家。在为巴鲁迪斯先生运货的经历中，他已数次与克里福德交手，克里福德的神出鬼没，他是领教过的。以往的激战中，海盗凭借不占优势的装备却能得到丰富的收获。他所指挥的商船因为担负着航运贸易中的秘密职责，总能得到最有力的保护而幸免于难。可是今天，时势易变，看来英国方面有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化，海盗有了千吨级的战舰，而逃亡中的他们只是一艘孤单的商船。克里福德不会毫无道理的兜了一个诺大的圈，自南向北进行堵截，唯一的解释是正在前方，他们逃亡的前路正有人等着，等着他们进入早已张好的大网中。
　　
　　 “船长，前方出现了两艘平底帆快。”了望手的报告印证了可怕的事实。平底帆快，早已被海员们视作海盗船的代名词。如果对手只是这平底快船，也许凭借相对巨大的吨位，商船可以一博。然而恶劣的天气和身后正在逼近的巨大的恶魔注定了商船的覆灭。船长的手下意识的握住了剑柄，尽管肌肉的痉挛不能控制，他还是用力握着。
　　
　　了望手的呼喝，大多的船员都已听到，没有骚动，没有尖叫，只是停下了一切的工作。大家看着舰楼上的船长，等待着。
　　
　　 “船长先生，我想和您商量……”书记官从船舱中走了出来，打破了甲板上的死寂，他的身后跟随着货运的众押运员，其中一人手中捧着白旗。书记官没再多说。只是盯着船长。
　　
　　船长注视着那一片惨白，有些须的愤怒。他注意到了，这些押运员的腰侧是已经退去刀鞘的弯刀，书记官的便便大腹上有两处刺眼的突起，那是手枪。看来他们已经有了共识为了投降有不惜一战的勇气，船长想要大笑，可是疲惫感带来的无力让他保持着沉默。船长转过身，迎面的是副官的目光，恐惧和期待交杂的目光。巡视甲板，所看到的每一双眼睛都没有神采，紧张的逃亡中再次面对海盗的恐惧将大家的精神摧挎了。船长知道，大势已去。
　　
　　 “从现在开始，这艘船由你负责。”船长轻声向副官下了最后一道命令，蹒跚着走下舰楼，穿过众人，向船长室走去。
　　
　　商船开始做反方向的转舵，大帆再次被张开，西班牙国旗在海风的撕扯中滑落。
　　
　　
　　 “咄、咄”船长室的门被轻声敲响。
　　 “请进”，船长没有回头，兀自看着舱外益发阴郁的天空。
　　 “船长大人，副官大人请您将航海图和航海日志准备好。”传令兵小心翼翼的说道。
　　不消说，这是要孝敬海盗的礼物，船长在心中冷笑着。“你去告诉副官先生，我不会为难他的。”自己已经垂垂老矣，何必去刁难一个还有大好青春的年轻人。只可惜，如果是从前自己指挥的船，绝不能如此便宜了海盗，船长老迈的心态有了些忿忿。
　　 “船长大人，我们还能回西班牙吗？”传令兵没有走，船长是他心目中尊敬的人，这个问题，他只能问船长。
　　船长转过头，看着传令兵。这还是个孩子啊，单纯的目光中满带着信任的期待。
　　 “孩子，上帝会保佑你的。”传令兵第一次看到船长慈祥的微笑。
　　 “那回到西班牙，你还会做船长吗？我，我想还跟着您一起出海。”传令兵鼓足勇气说出了请求。
　　 “我是加泰罗尼亚人，没有和海盗作战已经是个耻辱，我想我已经没有资格做船长了。孩子，只要努力，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海员，去吧。”
　　传令兵不敢再惊扰，带上舱门，向甲板跑去。听着传令兵轻盈的奔跑声，船长露出了微笑，眼中有着缅怀的神色，他细心的擦拭手枪，然后闭上眼睛将枪口含在了嘴里，心想，可惜了，与克里福德交手，竟没有机会见识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自己还年轻，如果自己还是“无敌舰队”的一名舰长，将会怎样的兴奋有这样的对手。船长努力的扣动了扳机。
　　 “先生，我想问.......”传令兵再次推开舱门，却被訇响的枪声惊呆了。
　　船长的头无力的低垂，暗红的血液滴落在地板上。航海图和航海日志整齐的摆放在桌面上。
　　
　　
　　 “司令，他们回头啦，这群猪！！！挂白旗了！！！！”海盗船上，了望手激动的报告。众海盗开始喧哗，搬动舷梯，加装火药，一片混乱的登船准备工作。克里福德不动声色的看着迅速靠近的商船，笃定的神色表明了一切情况尽在掌握中。
　　 “发旗语，让他们停船。”克里福德向了望手下达命令。
　　
　　大帆在绳索的拉动中收卷，商船的速度驱于缓慢。海盗船就在眼前，巨大的撞角映衬着青荧的光芒，向着商船逼来，象是要将猎物撕作两段。海盗蜂拥在船舷边叫嚣着，每个人都急于先登上商船。海盗船小角度的调转，错开了与商船的交汇，两艘船几乎挨着船帮靠在了一起。带着挠钩的舷梯接二连三地从海盗船送出搭在商船上，锋利的挠钩深深地咬在船帮内。急不可待的海盗沿着舷梯发起了攻击，准确的说是发起了不受反击的劫掠。
　　
　　商船的船员早已放弃了抵抗，每个人都将武器放在甲板上，双手抱头蹲下。登船的海盗各自向心仪的武器冲去。书记官臃肿的身躯因为艰难的蹲伏的姿势在众船员中显得犹为显眼，而他面前所摆放的两柄手枪更加引起海盗的注意。冲锋队长罗伯特·史科特早已瞄上了这两把好枪，他与军需官老约翰同时向书记官冲去。老约翰因为兴奋连跳跃船帮时水手刀掉了也没顾上捡回，罗伯特跟在他身后，并不着急，他知道老约翰的癖好，但为了保险，还是叫道：“老家伙，你要你的，我要我的。”老约翰也不回头，骂道：“他妈的，不会抢你的，还他妈的没刀好用。哈哈，胖子！！！别怕啊！！”一声欢呼声，老约翰疯了似的扑了过去，双手死死的揪住了书记官的胖脸。书记官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遭遇，慌乱中再也支撑不住，躺翻在甲板上，老约翰顺势就骑在他身上，双手仍是紧抓不放。身后罗伯特满意的将手枪揣在腰间，坏笑的看着老约翰的举动。
　　加入海盗前，约翰本是个屠户，对于肥胖的牲口有天生的喜虐心理。海盗们曾亲眼目睹他的屠杀场面，对于他所喜欢的牲口，起初他会温柔的抚慰直至牲口变得温顺平静，再将尖刀突然插入，牲口痛楚的呼号往往使他大为兴奋，兴奋至极点，他甚至会抛开刀具，手脚并用，张口撕咬，那种血腥、怪异的场景即便在凶横的海盗看来也会心寒，加之其身为军需官尚算公正，所以众海盗对于老约翰都有敬畏的心理。为了伏击这艘商船，海盗已经在海上漂浮了数十日。整天面对着枯燥的大海和精瘦的海盗，在老约翰真是一种折磨，突然间眼前出现如此肥硕的猎物，怎能不疯狂。书记官因为嘴被拉的变形，只能发出惊恐的“咿唔”，笨拙的身手不能作出立即的抵抗，眼见着老约翰扭曲的脸靠近来，张开的嘴中满是黑黄的牙，朝着自己的脖颈咬了下去。
　　
　　 “啊！！~~~~~~~~”杀猪般尖锐的惨叫怦发出来，惊的船上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吵闹。老约翰也被震住，抬头四处巡视。
　　
　　一把水手刀，深深的陷入了一个海盗的肩膀中。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海盗摔倒在甲板上，痛苦的蜷曲、扭动着，发出如狼嚎一般的叫喊声。船舷处站着一个少年，双手还摆着握刀的姿势，他显然也被自己成功偷袭后出现的场面惊呆了，全身战栗的僵在那里。旁边的一名海盗怪叫了一声，擎起手中的霰弹枪，朝少年的脸上轰去。细碎的铁砂射进细嫩的脸盘，少年哭叫着踉跄后退。海盗反手用枪托狠狠的砸在少年的头上，少年的左脸被砸平，人直摔了出去，倒下后，鲜血从口鼻中蹿出，登时气绝。血腥味在甲板上蔓延开来，海盗们的凶性被激发了，血红的眼睛盯着商船的船员，一场杀戮就要发生。
　　 “砰！”罗伯特向天放了一枪。“弟兄们，别坏了司令的规矩！”眼见着众海盗要血洗商船，罗伯特赶紧阻止，作为现下船上的最高领导，他必须控制局面，毕竟克里福德还未决定如何处置这些俘虏。何况，克里福德极度厌恶血腥的场面。罗伯特弯下腰，附到约翰的耳边：“老家伙，那把刀是你的！”老约翰已经发现少年用于偷袭的正是自己不及捡回的配刀。看着罗伯特邪异的笑，老约翰有些火大“你想怎样？！”罗伯特知道约翰脾气暴躁，也没深究，说道：“别玩了，起来干正事，光我一人，怕压不住，你没看弟兄们都快炸了。”老约翰也注意到船上气氛紧张，吼道：“还不把人抬回大船？！都他妈的不想干活啦？！”看着老约翰眼中的凶光，海盗们渐渐松散开。
　　松开双手，老约翰拍拍书记官的胖脸：“你们会计长呢？”书记官惊魂未定，眼中神色茫然。老约翰猛地将脸靠近，叫道：“会计长在哪？” 书记官吓的涕泪喷涌，抽噎道：“可能在库房里，喝醉了。” “啊？！当个醉鬼，还是满自在的嘛，哈哈，罗伯，你说，是不是？”老约翰笑着转头问罗伯特，却见罗伯特嫌恶的退后两步，紧接着一股腥臊味直刺进鼻翼。老约翰弹了起来，一脚踹在书记官的肋下，骂道：“晦气！！”
　　
　　
　　查理·吉尔邦，克里福德舰队的副官兼参谋。作为克里福德的左右手，他和罗伯特长的都不凶悍，准确的说，罗伯特清秀的像个女人，而他像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罗伯特凭借一手快剑和狠辣的作风令众海盗心服，而查理的冷静和智计是深受克里福德赞赏的，此次伏击，大半就是由他策划的。可是作为海盗的头目，他们的性格和外型都先天不足，所以克里福德虽然不喜欢丑陋的事物，也不得不仰仗老约翰来管理众人。
　　此时，查理正在舰楼向克里福德报告商船的搜查情况。
　　 “全船搜查一共俘虏46人，其中船员32，其他为货物押运人员，登船战斗中，只有一个兄弟受了重伤，袭击者据称是商船的传令兵，被当场击毙。对方的船长自杀，率船投降的是对方的副官，其他死伤情况无。搜查全船，已获得航海图和航海日志。查看货舱，只有一种货物。”说到这，查理停顿了一下，郑重的说道：“是铁矿石，一级铁矿石。”克里福德显然也有所震动。
　　
　　 “一级？！！”
　　 “是的，一级！”
　　 “你有什么看法？”
　　 “很明显，舒派亚商会在搞鬼，在北海经济区内，他一直在隐瞒拥有一级铁矿石的事实，三级铁矿石给伦敦，给阿姆斯特丹，而一级铁矿石给巴鲁迪斯。除去高利润的原因，我怀疑他也是乐见英、荷势力被打压，他好一统北海经济。另外，我们这次还有一个很大的收获，抓到了一个高人。”
　　 “谁？”
　　 “巴鲁迪斯军内大名鼎鼎的主计，弗里奥·埃涅科。”
　　 “是吗？！！”克里福德再次受到震动。弗里奥·埃涅科！无敌舰队里的传奇人物！当年为了打击奥斯曼帝国，西班牙和威尼斯商人联手作战，是弗里奥·埃涅科凭借其娴熟的会计术、敏锐的商业嗅觉以及强大的说服力粉碎了南地中海的经济合作带，导致众苏丹反目、分崩。于是，在西班牙主导的强大攻势下，奥斯曼帝国的海上力量遭受了重创，海雷丁家族被迫退守亚历山大，而巴夏干脆缩回伊斯坦布尔。后来因为巴鲁迪斯在吞并葡萄牙的战争中，受损太大，这两股势力才重新在地中海活跃起来。但弗里奥的威名不减，至今是苏丹们的心痛。如此传奇的人物突然出现，克里福德自然大为惊讶。
　　 “不过，老头醉的一塌糊涂，被人从货舱拖到甲板也没清醒，我猜测，巴鲁迪斯把他置于这次危险的货运中，怕是已经不再重用了。”查理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克里福德从舰楼居高望下，看着商船的甲板上一群海盗正嬉闹着试图弄醒一个白须老头。弗里奥·埃涅科，也许他是老了，但真就变的无用了？
　　
　　克里福德回头看着查理，脸上略带着思索的表情说道：“查理，我们和西班牙商队的作战，尤其是最近数月的战斗，我有一种感觉，想必这种感觉你也有，我们的截获物来的有些容易，今天缴获这一船铁矿石，我明白了，他们采取的是弃小保大的策略。正如你刚才的推断，西班牙和舒派亚商会之间应该有关于铁矿石交易的秘密协定。所以以往的战斗，在保证铁矿石安全的情况下，他们也不愿意和我们缠斗。最近巴鲁迪斯和海雷丁的作战不利，对于铁矿石的大量需求，迫使他们要频繁的交易，可是西班牙海军势力受损，用于护航的实力受限，于是巴鲁迪斯通过一些英国贵族的帮助和皇家海军签定了‘官内劫持’协定，希望在既定的航路上与皇家海军相安。他以为我们的力量尚不足以截击他的大型商船，这次犯下的错误，就是过于托大了。”
　　查理笑道：“他没有想到女皇陛下振兴英格兰的雄心，想不到我们会被收编，甚至于拥有了大型的战舰。司令，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克里福德再次将目光投向商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这艘船很重要，弗里奥也不是全无用处，我想我们先要做的就是称雄北海。下个月的受勋仪式上，我将向女皇陛下献上一份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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