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西亚的英雄故事(转载)--第五十七章 ~~(转载)
埃拉西亚的英雄故事(转载)--第五十七章 ~~(转载)
游戏地带』 [游戏文学]埃拉西亚的英雄故事(转载)--第五十七章 ~~(转载)

作者:大碗花茶 提交日期:2004-9-11 2:06:00
第五十七章 黯然销魂
  作者:lanruo
  
  魔法公会几乎仍是废墟,支离破碎的阳光透过千疮百孔的壁面和天顶,在战士的头盔和肩甲上化作无数斑点。射手团和穆西亚人的精锐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地坚守在这里,这里虽然一片残破,但仍秩序井然。我心神略定——方才在土坡上目睹的混乱,果然只是一种“表象”吧……
    高炎就在这里!只要光之射手仍在,我军的阵脚就不会轻易被动摇的。
    穿越一长段布满瓦砾的回廊之后,领路的巫女停在了一道紧闭的石门前。
    “维蒂斯!”在门边警戒的几个男孩远远就看见我了。
    “艾克斯就在隔壁,你现在过去看他么?”一个男孩压低声音说,“他中了幽灵龙的老化诅咒,幸好师父抢救及时……”
    哦,艾克斯看来已经没事了,我想。只是,这几个射手团的孩子言语里却流露着好多吞吞吐吐……高炎,高炎分明就在他们身后的房间里吧,可他们却仿佛不愿放我进去。
    “还不明白么维蒂斯?……那件事情!……”孩子们着急地向我使眼色,“……现在师父好象很在意‘那件事情’啊!……”
    那件事情……我轻轻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这些男孩指的是什么了。
    高炎果然已经搞清楚那件事情了:关于我,关于维蒂斯不久前发生的那一切——那么,他现在是怎么想的呢?他会把我后来那不幸的下场,都归罪于这个女孩维蒂斯么……?
    “你们让维蒂斯进来吧。”高炎的声音不大,但他咬定的每一个字节,隔着厚重的石门仍清清楚楚。孩子们顿时不再作声,他们互相望了一眼,接着又望了望我,然后小心翼翼地移开了石门。
    一股莫名的紧张忽地从我心底泛起,我咬了咬嘴唇迈进门里。我再次面对着他,我想,对于兰若,这是最后一次了……
    “维蒂斯,是阿尔维斯叫你来的吗?”趺坐着的高炎一见我即长身而起,似乎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在他的脸上一闪而逝。
    迈进这道门之前,我已经想象过好几种可能,但高炎的反应,还是让我感到一些意外,这意外让人怅然若失。
    此刻的高炎很平静,至少,他表面上保持着平静。他的语气,就象将军询问一个兵士。
    “你离开阿尔维斯的时候,他在什么位置?!”高炎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来问,我这才省起方才我竟忘记了答话。
    “阿尔维斯……他刚刚赶到大土坡上……”我慌乱中随口回应。
    “很好……”高炎似乎松了口气。“那孩子很能审视形势啊。他自己有伤,阮达尔比他更适合在城墙上指挥;而阿尔维斯足够冷静,由他居中调度,我想艾克斯受伤带来的混乱,会很快过去……”
    原来匿身在石屋深处的高炎,仍然掌握着整个局面!而且,看他谈吐中气十足,也应该已经从流星火雨的打击中重新振作起来了啊……
    那末,高炎现在又何必把自己关在这里?为什么不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主持大局?
    外面的所有人,都在期待光之射手啊!
    “现在?还不是时候!”高炎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敌人会以为光之射手已不足为惧,就让他们这样想好了!”
    “……正午,虽然很艰难,但我想阿尔维斯他们有足够的力量和决心坚持到接近正午的……”高炎抬起头,一缕天光从天花板的裂缝间渗入,正直射在他失明的双眼之间。“那个时候,火葬堆的火即将点燃,而怀斯滕本人也必定按捺不住……”
    那个时候,高炎就会用他的全力,给敌人的首脑以致命一击!
    光之射手的计划,竟然与米兰达不谋而合……
    我稍感宽慰,因为我看到的是一个不再消沉、拥有斗志和机智的高炎。我也略感忧虑:虽然在“维蒂斯”面前,高炎不愿显出颓势,但他这样用计,只说明“光之射手”并没有一击必胜的把握——高炎,毕竟还远远没达到传说中那摧枯拉朽的威力……
    而且,我还感到一阵浓浓的失落,我原以为,高炎见到维蒂斯,总该有其他话说……我以为他会恚怒、会伤心、会歇斯底里……
    不,高炎本不是普通人,他真地正在克服杂念。他的心就象溿岚泽的湖水那样清澈明净,而“那些事情”,只是逐渐散尽的波痕么……
    “哭什么?傻女孩?”高炎抚住了我的肩头,但他温暖的手,却让我愈发不能控制自己在哭泣中颤抖。
    “维蒂斯……”高炎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师父大约知道你的念头了……既然如此,既然我们现在还有一点时间……有的事情,师父确实想向你说明。”
    “哦?”我拭去眼泪,我暗自提醒着自己,那只是维蒂斯的眼泪,而兰若已无泪可流了。无论如何,现在不该用来哭泣。现在这一点时间,将用来决定许多东西。
    ※        ※        ※        ※        ※
    “维蒂斯,我不会责罚你的。”高炎说。“我看着你长大,我了解你的脾气……你以前也闯过祸,但我知道,你做错的事情,你自己会非常难过……”
    “高炎!……”我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早就料到他一定不会难为这个女孩的。
    只是,我不知道他对待自己能否象对待别人那样宽宏。
    “……在营中我已经批评过你了,维蒂斯。你该得到的教训,你已经得到。”高炎的声音里隐约有些沉郁。“尽管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信使竟然就是她……”高炎没有说完这句话,他侧过脸去,仿佛又将要沉入冥想。
    难道,就这些么?……高炎,没有话要说,没有话要问了么?
    不,就算他精明无比推测到一切,他也有许多疑问需要证实的!就算他还不知道米兰达已经在第三重生命中复苏,他也该有很多话,要问海莉、问阮达尔、问维蒂斯……
    难道,他不想再多提起我么?不想再多知道关于兰若的事情?……
    我咀嚼着高炎说话的语气和表情,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自己仍然没有勇气,去戳破我们之间的哑谜。那个谜底,我一厢情愿地矜持了许久,但猜谜的人是不是已经不再等待?
    不,犹豫再不会妨碍我的决定,我只是稍晚了一刻启齿——而这时一道碧莹莹的光华,已经映入我的眼底。
    “那是!……”我吃惊地望着高炎伸过来的手,那淡而隽永的翡翠色,就在他的掌心上轻缓地闪烁着。
    翡翠戒指!我差点没呼出它的名字。那是菲尼克斯的祭司长露娜授予我的信物,那是号令所有元素人军队的兵符啊……在媚惑之泉、飞马营地,大德鲁伊乌兰德就以这枚戒指认出了我的身份,在那步步陷阱的异度结界里,黑爵士哈德还声称,控制这枚戒指他就能获得重返人间的能力……
    然后,就是那一场殊死地争夺!我想在黑爵士无可挽回地霸占这枚戒指之前毁掉它的,可就在最后那电光石火的一瞬……
    我不知道那一瞬发生了什么,那一瞬之后,哈德和他的恐怖骑士就杳然无迹,而我就陷入了这片被称作“勒穆利亚”的无尽沼泽……
    那一瞬之后,高炎也阴差阳错地进入了这个世界么……所不同的是,他竟然比我“早”到了二十余年……?我不由得有些头痛起来。
    ——看来,在那生死存亡的一刻,是高炎夺到了翡翠戒指……或许,冥冥之中,正是那枚戒指的力量,让我们在跨越异度空间的失散之后仍能重逢?
    可惜,就算这翡翠戒指能够弥合时间和空间,它也终究不能挽回那已经死去的生命,救不回那注定要消逝的所有东西……
    高炎不会知道我这些灰暗的念头。他只是抬高了手,那翡翠的光芒与天顶的日光融汇,幻化为夺目的晕轮:“我曾经有一位朋友,她曾经拥有这一枚戒指……我曾经对自己发誓,我一定要把这枚戒指,重新戴在她的手指上……”
    无论如何,我只有感激莫名……在那浩瀚的命运洪流里,在渺小的我被彻底卷走以前,那一粒微茫的翡翠色,已足够我独对陌路。
    ※        ※        ※        ※        ※
    高炎开始说“他的故事”。我恍若又回到了魅惑泉边、置身飞马营地的那幢小木屋里。我默默倾听着,暗自重温着那段回忆——那,是我被诅咒之后唯一一段值得留恋的好日子啊……
    高炎说故事的风格一如当初。他不擅长制造悬念和跌宕,但他有火一般的执着去燃烧他的词句。我知道,在这非常时刻,他只有尽量简洁地回溯往事,但他故事的每一个情节,仍牵动着我的心。因为我能够想象,那简约的真实背后,曾经有多少惊心动魄实实在在地发生过……
    二十多年以前,高炎紧握着翡翠戒指突然出现在了勒穆利亚的原野之上。他惊疑地发现死灵的力量也正在威胁着这个沼泽,就象它们正在威胁埃拉西亚和艾里一样。
    高炎失去了我的消息,他很担忧我是不是已经落入黑爵士哈德手中?……就算事情没这么糟,再也得不到高炎不朽鲜血支持的兰若,也很可能终究会被“那个本能”淹没……
    于是他卷入了勒穆利亚同死灵的那场战争,他希望找到那些死灵敌人同黑爵士哈德的联系。事实上,他也的确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黑爵士哈德本人,却始终没有在那场战争中出现……
    “有一阵子我几乎绝望了,这时我遇到了米兰达……”高炎有些出神地说,“她提示我去找‘那个人’,‘那个人’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那个人……又是那个人……又是被米兰达、海莉、勃朗希德屡屡提及的“那个人”么……
    “是的,他暗示我、他告诉我兰若一定会出现……”高炎说,“但是,我只有等待……”
    似乎,听高炎的口气,那个神通广大的家伙甚至预计到了我“出现”的大概时间,但高炎显然无法枯坐等待。
    “因为,我不但要等到她,还必须解救她遭受的诅咒啊!”高炎的表情,显得不堪回首。
    他不愿再多提的,是同维蒂斯的那段过去,何况,那段往事他在营中已同“维蒂斯”提过。
    巫医维蒂斯不朽的美丽生命因为高炎的“试炼”而最终破灭,失去了双眼的高炎虽然得到了“生命之环”,但他并没有找到办法真正化解末日诅咒——满怀自责、遗憾和伤感的他,惟有再次寻求“那个人”的指导。
    “那时我无法再多存顾忌,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那个人——关于兰若和我、关于哈米吉多顿的诅咒、甚至,关于‘天使联盟’……”
    天使联盟么……记得高炎说过,天使联盟的秘密,原本只有分享这宗神物的六个王者知道,只在他们的后人当中传承和保有……而我,因为雷的关系、因为接触过圣杯和“神的知识”,竟然也被卷进了这个谜团当中……
    在“旧世界”,诸多觊觎宝物的人都误会我拥有整个天使联盟的秘密,虽然我事实上懵然无知。
    天使联盟的秘密,对于发生在“旧世界”的那场战争很重要,或许,对于发生在“新世界”的这场战争,也同样重要?
    我叹了口气,命运的诅咒直压迫得我一路奔逃,我早已没有额外的精力,去想那些秘密,那些秘密后边的秘密,那些想也想不尽的勾心斗角……
    我只知道,天使联盟的秘密,对于高炎曾非常重要。他,也是王者的后人,他,继承了精灵王不朽的血,或者,他也继承了王者后人不能回避的某种使命……
    但为了找到拯救我的办法,高炎终究没有留半点私隐。
    可我不明白,那个人,那个被高炎描述得先知先觉的“世外高人”,为什么也需要“天使联盟”的秘密?而“天使联盟”,与我们眼前的难题更有何关联?
    ※        ※        ※        ※        ※
    “那个人听完我的故事之后思考了很久……”高炎说,“我本以为世界上再没有事情可以难住他,可他当时的的确确思考了很久……”
    “然后他告诉我,他想通了,一个关于整个勒穆利亚的谜……”
    谜?……高炎沉吟着,看样子,他自己也大致知道这个“谜”的谜底,只是他犹豫着,在这样一个事态紧急的时刻,该告诉“维蒂斯”多少……
    “他很渊博,他几乎知道勒穆利亚的所有历史,但他原先并不知道天使联盟的意义……而那一天,他思考了很久,他终于想通了……”
    “然后,他向我解释了一切。”高炎若有所思地说,“维蒂斯,一两句话之间,我很难让你了解这整个秘密,但毫无疑问,知道那个秘密之后,我的命运、兰若的命运,就已经自然而然地同勒穆利亚世界的命运联结在了一起……”
    “他告诉我,让我等待二十年。”高炎长息了口气。“在这二十年里,他要我务必参透光魔法的最高境界……他说,当我能够做到‘心意澄净’之时,勒穆利亚的命运将彻底改变……”
    “也只有等到那个时候,我的愿望才能够实现……我原本以为能够实现……”高炎的平静里,不自觉地漾起一股淡淡的哀伤。如果,其中后来不是发生那许多意外,一个通晓至高光明魔法的高炎,是不是能够解救半死的兰若呢……
    原来就是那个人,引导高炎成为“光之射手”的。看来也是他,授意高炎培养“光之射手团”……听过高炎的故事之后,那个人似乎得到了一些什么启示?……这些启示,竟然能把我的命运,同这整个世界的命运纠葛在一起么……
    “整个勒穆利亚的命运很快就要面临一个更严峻的挑战了!光之射手和射手团,都在为那一个时刻准备着——”一段沉默之后,高炎才接着说道,“今天的溿岚泽之战固然凶险,但其实只是那场挑战的一个前奏而已……”
    前奏?!难道怀斯滕所带来的火烧眉毛的危机,还不是溿岚泽需要面对的最深最重的危机么……我不由得苦笑。即使只是应付眼前,我们也难言轻松。
    “是的,目前的困境,全该归咎于我……”高炎的语气也不禁有些沉重,“……一些意外打破了我们先前的安排,射手团的孩子们原本也不是出师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我始终不能达到‘澄净’的境界!我曾经感到,自己离那个目标已经很近。但当我真地接近时,我的努力却一次次偏离……”高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这样的……
    记得米兰达说过,在那场亡灵战争的决战中,高炎就已经大显神威!那时的高炎,接受“那个人”的指导时日未久……这么多年过去,即使高炎的光魔法尚未达到最高境界,他的实力也该比当初的“光之射手”有增无减……
    难道,是因为光魔法并不是一种主杀的魔法,所以它的修炼反而消磨了射手高炎的锐气?!难道,高炎这些年太执着于“那个人”对他的预言,只是一心想在光魔法中寻找解除末日诅咒的法门,结果偏离了正道?——修习光魔法或者可以使高炎更强,一个更强的“光之射手”确实可以改变这个世界——可这些同兰若能否得救真有多大关系么?我实在有些不敢相信……
    或许,那个人说光魔法可以救我,只是安慰高炎而已,只是鼓励他重新振作的善意谎言吧……
    无论如何,高炎能否心意澄净,并非眼前这一战的关键。
    要渡过眼前的危局,其实并不一定需要高炎做到“最高境界”,要知道,那最高境界就连巫女米兰达也未曾做到。
    只要是光之射手!高炎只要做回昔日的光之射手,便已足够。
    那个人预言的二十年之限,让原本冷静的高炎变得焦虑;而兰若在流星雨中的惨痛“结局”,更伤害了一直维持着高炎的斗志和决心……在“愿望”破灭之后,高炎要做回他自己,最重要的不是去参悟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光之射手,只要找回那一颗平常心,他就仍然是光之射手。只要高炎能真正放下那已经消逝的一切,他铁弓上的箭就仍会凌厉无匹。
    ※        ※        ※        ※        ※
    高炎忽然拉住了我的手!在我明白过来以前,那枚翡翠戒指已经戴在我的指间。
    “怎么……”我感到我发自心底的颤动。
    “维蒂斯……”高炎仍然是在用这个名字叫我。
    “你要记住我刚才说的和现在正说的话!这些事情在这以前,我只同‘那个人’说过……”高炎无比郑重地说。“那个人原先吩咐过我,决不要再对任何人提及兰若,提及‘天使联盟’……因为他已经感应到,有另外一个人存在——”
    “——另外的一个人!那个人代表着一股势力,正在某一个角落里窥视着整个勒穆利亚!……那个人留意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事情,他也一直在等待,等待了很多年……而那个人,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一个真正的敌人!这世界上发生的一举一动,仿佛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高炎说到这里已是眉关紧锁。“那个人早提醒过我……如果被我们的敌人知道翡翠戒指的下落,知道我们也在等待兰若;如果他们知道兰若仍然存在,并且会在某个时刻出现,那他们也会出现……”
    “天……”我惟有倒吸凉气。是的,在迪米尔向我复仇之时,我也隐隐感觉得到:在他背后,存在着可怕的“真正敌人”……如果象迪米尔一样,这个神秘人物也是来自我们“旧世界”的宿敌,那末他也是冲着“天使联盟”的秘密来的么?……
    “是的,天使联盟。”高炎一字一顿地说。“……或许兰若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在她和她的翡翠戒指上面,拥有揭开整个秘密的许多线索……”
    “哦?”我疑惑地凝望着手上的戒指,露娜同我说起过,它来自古代一位伟大的英雄。——可除了可以作为调兵遣将的信符,我实在搞不懂这戒指上还能有多少秘密……
    回想着大德鲁伊乌兰德、还有黑爵士哈德看到翡翠戒指时的异样神情,我不由深深地迷惘了。
    “我绝口不提兰若的名字,我保守着翡翠戒指的秘密,我等待着、寻找着……”高炎轻轻叹了口气,“可敌人还是觉察了……他们抢在了前面……”
    他们击伤高炎,劫掠射手营,不管阴错阳差抑或是早有预谋,他们比高炎更早地发现了兰若的存在。
    在兰若的尸身上,已经没有翡翠戒指。敌人没有拿到戒指,也没有拿到我的灵魂,他们什么也没有拿到。没有拿到任何同天使联盟有关的东西……
    于是,他们毁去了我所有的希望。
    那个真正的敌人是谁?我不知道。我想,在自己告别这世界之前,已没有机会揭开那所有阴谋。那个敌人带给了我无穷的苦难,但不知无何,此刻我的心里并没有太多怨恨。
    因为,是因为顾忌这些暗影中的敌人,高炎才对“兰若”这个名字讳莫如深……为了保护我,他才这样做。
    是的,我几乎是想感谢那些敌人,是他们帮我了解到自己,了解在我朋友眼中的那个自己……虽然兰若已即将如烟飘逝,但我毕竟已经留下了一些什么,在爱我的人的心里。
    我抚摸着那枚失落已久的戒指,戒指上分明还残留着高炎的体温。那个半精灵是真的不明白么?他刚才说的那个誓言,他要把这戒指重新戴回我的指上……不经意间,他其实已经做到了啊……
    “不,是维蒂斯……”我暗自地感到一些不安,我不知道这不安的预感来自何处……
    高炎的翡翠戒指,并没有交给兰若,而是交给了维蒂斯!
    在这个紧要关头,高炎正在把自己视若生命的所有秘密,那些原本只有他和那个人知道的秘密,都告诉了那个女孩……
    ※        ※        ※        ※        ※
    “我让你不知所措了,维蒂斯?”敏锐的高炎已经发现了我的不自在。“……你还只是个孩子,我本不该同你说这许多事情——”
    “只是,时不我待了!”高炎轻轻叹了口气。“溿岚泽这一战,我们并没有全胜的把握,但我不能让兰若留下的翡翠戒指有任何闪失的……”
    我的手里多了一根幽蓝色的魔杖!我随即想起,这是米兰达的魔杖。
    阮达尔曾经利用这魔杖成功潜出敌人的重围,试图从射手营带回我的尸体,可惜他没有成功……
    “维蒂斯,在正午之前,由你来保管这戒指!”高炎的语气十分决断。“这一战并不需要你冲锋陷阵——如果战局不利,这魔杖有隐身和瞬移的能力,也可以保护你安全离开溿岚泽……”
    “高炎!”我的心间一阵冰凉。“你让我一个人逃走?……那末你呢?……”
    “沃荑公主不会选择逃避,而穆西亚人也视死如归。我的朋友都会留在这里,我自然也不会离开。”高炎停了一下,说,“我担心的是你们这些孩子,事实上,我没有多少权力勉强你们留在险地……”
    “只是,现在全师撤退在军事上已不可能!我惟有激励他们艰苦奋战,闯过这眼前的难关……”
    “那么,为什么惟独是我?……为什么丢下我,让我一个人走开?”我几乎是喊着对高炎说。
    “你还不明白么?因为事关重大!”高炎板起了面孔。“我不是让你逃走,而是要你保证那戒指的安全!……”
    “米兰达的魔杖是有灵性的,它可以提示你找到它原来的主人……”高炎解释说。
    这魔杖原来的主人,就是米兰达的老师,就是“那个人”。
    高炎想要维蒂斯做的,就是把翡翠戒指交给那个人……
    “兰若已经不在了……”高炎说道,“但我不能让这戒指落到伤害她的敌人手里……”
    “够了!高炎,够了!”我双手用力地握着那魔杖,一股莫名地冲动让我全身发抖。
    光之射手,现在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呢,光之射手?!
    你在发表遗嘱么?你在同我诀别么?你把秘密都告诉维蒂斯,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战死沙场么?……“够了,高炎,够了!”我不顾一切地冲着他喊。
    高炎,你真地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以为你什么都考虑到了,照顾到了,但你这样考虑得越“周到”,你倒反丢掉了一往无前的决胜气概!光之射手从来不赢在谋略缜密,而是赢在他无与伦比的勇气,赢在他永不言败的斗志和信心啊……可现在的高炎在做什么?你想得太多,你总想着若失败之后如何如何——现在的高炎未战先怯,这样的话,你还靠什么来赢得胜利?!
    “维蒂斯!”高炎的诧异已溢于言表。“你竟然会这样同我说话?!……这真的是你?!”
    “你是笨蛋,你是疯子!”我已经控制不住这股突如其来地冲动,我只有任凭自己继续这样宣泄出去。“兰若已经死了,你是不是也生无可恋?!所以你才丧失斗志,整天去想怎样失败而不是怎样胜利?你的‘考虑’越来越多,但你有没有想起自己究竟是谁?……光之射手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大家都很失望——你以为兰若就不失望么?……”
    “住口!”高炎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我能感到他其实已动了火气。
    他的手掌已经按住了我的肩头,而我的心已涌到了嗓子眼。
    刚才那一阵抢白,决不是一个小女孩对自己师父说的话……难道他还不明白么,我想这个世界上会用这种口吻对付光之射手的,只有一个人。
    ※        ※        ※        ※        ※
    “你是对的,维蒂斯。”高炎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从没见你这样说过话,但你说得没有错。”
    我泄了口气,刚才那短短一番发作,我透支了太多的气力,那感觉有若大哭了一场。
    无论如何,光之射手回来了,这我能感觉得到。高炎的心中已重新燃起了战斗的欲念,现在我只要再做一点点努力,揭破他内心深处那残留的顾虑……
    “高炎,你真地爱兰若么?你真地爱过一个人么?”我脱口而出地问。
    “你说什么?”那个笨蛋,他仍然还没有清醒过来么……
    “不,我原本也以为你是爱她的,但不是这样。”我横下心来说道,“你爱的只是回忆,你爱的只是自己的回忆而已!……”
    “维蒂斯!你为什么这样说?”高炎显然被这意料之外的诘问攻得措手不及。
    不是么,高炎。你心目中的兰若,只是二十余年前的幻影!难道,你没有想过,这二十多年,会改变太多太多事情……
    那些改变已经发生,已经不能挽回。
    可你在明明已经知道真相之后,还不能自拔!若你真地爱她、爱过她,你不该为她而消沉,而该为她而振作……
    “高炎,如果你爱兰若,你就该了解她的灵魂……兰若,不会希望爱她的人因她堕落、因她颓唐……”
    “我不了解她?我不了解……!”高炎叫了起来,“可是维蒂斯,你又是从哪里了解这些?!在我同你说起她之前,你好象就已经了解她!——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够了,高炎……放下你的那些回忆吧,至少暂时放下……”我苦笑着摇头。“这些回忆你看得过份重了,其实与更加重要的事情相比,她根本微不足道……”
    “高炎,你好好想想吧……在射手营,在你救治阮达尔的时候,那个黑魔法师只是提到‘维蒂斯’的名字,就成功地让你分了心,你也伤在了暗影毒刃之下……”我咬着牙让自己继续说道,“可在溿岚泽,迪米尔用兰若的尸体都要挟不了你,若不是为了维蒂斯,便是流星火雨也难动你分毫……”
    我没法再说下去,我相信,高炎不是真的笨蛋,这些话,已足够他想清楚很多事情。
    “你走吧,维蒂斯,去做你该做的事情。”高炎沉吟道,“你的话,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想。”
    是的,高炎毕竟需要一点时间,他有能力,也还有时间……
    可这一走,兰若就不再有时间了……这一走,将是永诀,将是黯然销魂。
    我是否已经说出了所有我想说的话,我是否已经了无遗憾?
    “还有什么事情么,维蒂斯?!”高炎出语相询。
    “最后一件事情,最后一件……”
    “能吻我么,高炎?”我轻轻地说。
  
  
  
  

作者:大碗花茶 回复日期:2004-9-11 2:08:13 
 
  第五十八章 花谢花开“能吻我么,高炎……”我喃喃道。
    这是怎么了,是怎样地冲动令我说出这句话?……
    我决不为我说出口的话而后悔,可是,一个随之而生的念头,却使我深深地迷惘着。
    现在,我是在用哪一个身份同高炎说这句话啊……是兰若、还是维蒂斯?……
    ……如果不是隐藏在那个女孩的躯壳里,我是不是仍然有勇气把话说出,放下矜持和疑虑?
    ……我真的能有勇气么?就算我有,就算我有!……
    可如果不是维蒂斯,我现在根本没有说话表白的机会。
    现在的我,究竟还是不是兰若?这个古怪的问题几乎让我不能自已。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又怎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我是期待高炎的接受,还是期待他的拒绝呢……
    “能吻我么……”我的声音很小,但敏锐的高炎不可能听不到。在他看来,我仍然只是维蒂斯,是维蒂斯,在向他这样要求吧……
    “吻我!”我用力提高了一些声音,我宁愿相信,他在接受维蒂斯的时候,也是在满足我最后的遗愿。
    高炎的唇凑近了我的额头,但他停了下来,他似乎觉察到了我的激动,那感情决不是一个小女生在等待慈父安抚。
    “傻孩子……”高炎轻轻推开我,侧过身去,“别胡思乱想了!师父会去打退敌人,以后再慢慢开导你……”
    “以后……”泪水不觉间便潮湿了我的眼睛,咽喉里有一种我辨不出是涩是甜的滋味。
    “无论如何,替我照看好那枚戒指!”高炎说,“保守它的秘密,如我一样,视它如同生命!”
    高炎仍然把魔杖塞到了我的手中。他仍然坚持让维蒂斯远离战火。无论如何,他是重视维蒂斯的,他关心她就象关心那翡翠戒指一样。
    高炎的安排并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他求胜的决心。他不再同维蒂斯说,“若是失败”她应该如何,而是说“以后”他们如何……
    我长抒了口气,把那幽蓝色的魔杖微微抬起。魔咒的吟咏声顿时在我耳边回旋,我知道,那附法的魔杖已随我心念而发挥效用。
    穿过那暗金色的光幕,我又回到了幽明祭坛。等待着我的,仍然是巫女米兰达悲悯的目光。凝望着她的眼睛,我的心绪业已一片澄澈。
    米兰达已经知道,方才我和高炎的情形,她已经全都知道。
    “你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啊……”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兰若,你这是为什么呢……”
    “我理解,你很细心,你对其他事情都很细心,可你对自己偏偏没有把握!”米兰达略带责备地说,“你先前是担心,二十年会改变许多的事情……但你现在应该相信,光之射手并没有改变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放弃这个机会,难道你甘心这样么?!”
    “说真的,我不甘心……”可是,我想,这或许是我们眼前能找到的最好结局了……
    天下没有不散的聚会,注定马上就要散场的时候,我又何苦匆匆赶这一场……我想高炎已经习惯回忆里的兰若,而不是眼前这个即将消失的我。
    高炎现在需要的不是回忆,他是不朽的精灵王的后人,他有不能推卸的使命,有万众瞩目的将来。
    可我什么也没有,甚至没有“以后”……
    他曾经为我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可我能为他做什么?
    “我只是不想徒增烦恼……”可我禁不住有些哽咽,“米兰达,别问了……”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兰若根本无足轻重,现在大家需要的是光之射手,需要的是一个放下杂念,全力以赴的高炎啊。
    我没有完全同他开诚布公,但我已经用我的方式鞭策过他,我相信高炎,他能想明白,他很快就能完全振作起来的……
    “米兰达,我想所有我能够的,我都已经做到。”我强迫自己收住眼泪昂起头来微笑。“现在,答应我最后一个请求好么……”
    “什么?”仿佛无所不知的米兰达,现在也吃惊着。
    “答应我,让维蒂斯回来。”让维蒂斯回到被我强占已久的躯壳之中来吧,就是现在……
    ※        ※        ※        ※        ※
    “兰若……”米兰达痛惜地摇了摇头,“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你知道维蒂斯‘回来’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可我就算不知道,我也应该这么做。”
    米兰达,我能清楚地感觉得到,我所摆脱不掉的那个本能,仍然在这个躯壳中迅速苏醒着。若我留连不去,维蒂斯将永远不能回来了……
    可即使她不能回来,我仍然没有未来的。
    米兰达沉默了很久,她的沉默证实着我的判断,证实着我得自本能的那些莫名其妙的“知识”——再这样下去,那个女孩的命运将变得不可挽回,这个状况其实已经非常紧迫……只是,米兰达是我的朋友,海莉她们都是我的朋友,她们虽然了解,却仍旧犹豫着,不忍坦率地告诉我。
    “可我们不能这样,不能这样的啊……”我们不能这样对待维蒂斯,兰若被诅咒,是她自己早已注定的事,可维蒂斯凭什么为我而死?!她是个优秀的女孩,她的身边有灿烂的友情和温暖的关爱……她有一个知她疼她的师父,她应该有最美最好的未来……
    何况,即使牺牲掉她,也救不了我!……我如果同意这样做,我这样存在下去,就连自己都觉得自卑和恶心。
    “可你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时候呢,兰若……”米兰达叹了口气,“难道你不想再等等,等待之中,总会给人一些希望……哪怕,你只是关心光之射手,关心这一战的结局和他未来的命运——你也应该再等等,至少等到此战结束……”
    “我可以等,但维蒂斯呢……”我倔强地摇了摇头。“我已经知道,现在即使多迁延一刻,她的‘回来’都会增加不少风险的,更何况……”
    更何况谁有把握预料这一战的凶险?维蒂斯有权了解眼下发生的一切。面对这无法预知的一战,她有权做出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我凝视着手中的翡翠戒指,回想着高炎向维蒂斯交待的一切。无论如何,这枚戒指他其实并没有托付给我,而是托付给了维蒂斯……
    “米兰达,告诉那个女孩,告诉她发生过的一切……”我用自己的整颗心诉说的那一切。巫女米兰达已经了解,她一定会同意我。
    “不行!决不可以!”
    我愕然地转过头去,然后我看见了阮达尔那急怒的表情。
    阮达尔?!在战事这般吃紧的时候,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就是米兰达本人,也不禁抢上前去。
    幽明祭坛的外围暗设着无穷的魔法结界,海莉早提醒过我在这个地方决不能踏错一步!——可风风火火的阮达尔现在却想大踏步地硬闯过来?!
    米兰达抢到他的身前制止了他的莽撞,可他仍然在叫嚷着,“不行的,米兰达!我们不能听任兰若自取灭亡……”
    “是海莉公主,是海莉送我来的!”阮达尔的全身都在激动中颤抖,他瑟瑟地举高手臂。海莉的那柄魔剑!祭坛周围那斑斓的光辉,立即映上了它清寒明澈的剑身。
    从溿岚泽到射手营,再从射手营到溿岚泽,这柄魔剑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海莉手中……而已经视死如归等待火葬的公主,为什么会想起让阮达尔再把这柄剑传送给米兰达呢……在这个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
    ※        ※        ※        ※        ※
    “城墙下的敌人已被击退,但我们已尽出全力……”阮达尔在向米兰达简略地交待着战局,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望着我,用一种难以名状的感情。“听阿尔维斯说,‘维蒂斯’去找过光之射手,然后就不见了,海莉就想,你一定回到了米兰达老师这里……”
    “兰若,你见过高炎之后,光之射手至今仍然没有现身!”阮达尔忧形于色地说,“我们的整个计划殊无把握,公主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让我把这把剑交还给米兰达,她想说想做的所有事情,都附在了剑上……”
    米兰达默然接过了剑,一道血一般暗红的光泽顿时罩住了她的脸庞。那是海莉用血的咒语写出的信息么?——“那个秘密,那个秘密!……”米兰达阅读着那把剑,用一种或许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语言。然后,巫女久久地出神冥想着,祭坛上下不觉间一片沉寂。
    “兰若,海莉还要我同你说一句话。”阮达尔凝重地说,“她说,如果她不能渡过眼前的难关,那末,这就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
    “海莉说,‘兰若姐姐,请珍惜生命。’”
    珍惜生命!……我咀嚼着这个简单的句子,我有太多太多的回忆关于这“最后一句话”。
    这不仅仅是海莉的留言!昔日的雷,当他义无返顾地踏上末日战场之时,这也是他给我“最后的话”。这难道尽是巧合么……面对生死关头,我所见过的两个最有大智大勇的朋友,留下的竟然都是这句话。有多少对死亡无知的莽夫漫言“壮烈牺牲”!可真正的牺牲,其实是那么简单而平淡……
    谁不愿珍惜生命呢?可是……当生命的精彩已经燃烧殆尽,当我的存在只能成为他人的负担,我宁愿选择离开。
    “你疯了么,完全疯了么!”阮达尔挽着我的胳膊叫道,“大家仍然在为你着想,可你自己为什么总要自暴自弃!?”
    “我没有!”我的力气不足够甩开这个蜥蜴人,但我的决心已不会改变。海莉没有自暴自弃,但她仍然选择直面死亡。现在的我,也是一样。
    “阮达尔,你放开我。”我让自己硬着声音冰冰冷冷地说,“我谢谢你的关照,可我不值得你这样用心……”
    我感到蜥蜴人的身子微微一震,然后他迅速放开了我,再不多言。
    我只感到自己满怀歉疚,我实在没有勇气抬头去看阮达尔的表情。
    兰若早已死过几次,我已经亏欠我的朋友太多,我实在没有资格再接受他们的关怀。
    而现在的局势,也实在不是他们分心来关怀我的时候。
    “那末,你决定了么?”米兰达终于开口了。“兰若,你真的不后悔?!”
    我如释重负地朝米兰达笑了笑,我的决心,不需要再赌咒发誓。
    米兰达的手掌轻轻放在了我的头顶,“在你离开之前,我还有最后几件事要同你说明……”
    “说吧,米兰达……”无论如何,这个时刻对我而言毕竟是一种煎熬,我只希望米兰达能够快一点,我怕自己的念头再转向别处。
    “第一件事情,”米兰达说,“光之射手从不会让人失望,这一次他也一定不会。”
    “第二件事情,高炎是聪明的人。你对他说的话,已足够他了解真相。”
    “第三件事情,”米兰达停了一下,说,“高炎爱维蒂斯,但那种爱,决不一样……”
    “兰若,知道这几件事情之后,你的决心会有变化么?”米兰达问。
    “不。”我只是淡笑着,闭上了眼睛。
    ※        ※        ※        ※        ※
    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是痛苦还是恬美。
    如同破茧化蝶,无尽的沉重之后,总有一种力量让你变轻,轻得仿佛融化在空气里。
    我依稀看得到,维蒂斯那熟睡中的脸。那个美丽躯壳从我之中被剥离的阵痛,霎时消失在一片空明当中。我还没有消失?!……可我还是我么?
    我感到自己象烟,我存在着,却缥缈不定。我想要动作,可我没有躯壳,我无可动作!……“米兰达?!”我有些害怕了,我还能说话?——可我听自己的声音,却仿佛听风里的回声。
    “兰若?兰若!”蜥蜴人阮达尔在大喊着,他也听得到我的声音么?“米兰达,这是怎么回事?米兰达?!”他诧异的声音里带着几许期待。
    “小声。”米兰达轻轻地说。“别惊到维蒂斯,更别惊散了兰若的‘灵魂’……”
    我的灵魂?我有些迷惘着。现在我真的只剩下灵魂?剥离了躯壳的灵魂,难道真地可以在这个世界上独立漂游么……
    “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灵魂的影子’……”米兰达正望着我,她向我伸出了手!“兰若,你的生命还没有完全消逝,它还剩下影子……虽然,只是一点点影子……”
    我感觉自己仿佛一只风筝般飘落,降落在米兰达跟前。我逐渐适应着我眼下的状况,是的,我已经失去躯壳,但我并非完全没有“身体”……虽然,这身体就象一段虚影。我抬了抬我的“手”,祭坛天顶的光线毫无阻碍地穿过我透明的掌心,洒落在维蒂斯睡梦中的俏脸上。
    可是,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
    “这全靠,海莉的剑……”米兰达说,“兰若,海莉的魔剑上,还残存有你的生命!”
    我的生命,怎可能留在一把剑上?我不明白。
    “因为,这把魔剑饮过你的血!”米兰达沉吟道,“……这是一把有灵性的剑,它身上至今还留着你的血迹,它因此也就保存着,你的最后一线生机!”
    我的生机,还留在这剑上?!……我只记得,正是这把剑,把我的生机夺走的啊。在魔法公会的地下密室,那个化身海莉的恶魔,正是用这魔剑,给了我最致命的重伤……也正因为这一击,我的血肉同这把剑融在了一起么?
    现在想起来,这魔剑恐怕已不止一次维护过我!在寻找光之射手的路上,它曾经帮助入魔的我恢复理性;在维蒂斯拷问我时,这把魔剑曾蓦然飞起,斩断了我身上的束缚……
    难道,这把剑真的有了我的生命?
    “这么说,兰若还有救!”阮达尔急不可待地追问,“米兰达,兰若还有救,对不对?!”
    “很抱歉,事情没可能这么简单的。”米兰达的话冰凉如水。“生死轮回,有若花开花谢,除非是神,除非有神一般‘普渡众生’的能力,除非有超越生死的觉悟……不然,逆转这个过程谈何容易!”
    “纵使兰若的身体没有被迪米尔毁掉,纵使集合我同光之射手两人的力量……纵使我们的光魔法都发挥到极限!……纵使如此,我们也不敢说有十分的把握,让一个被诅咒的不死者恢复生命!”米兰达沉痛地说,“更何况,我们现在只有一点剑上的残血!……”
    海莉的剑是神奇的,但它并没有能力帮助我起死回生。凭借它,我只是暂时留住了灵魂的影子,现在的我,只是一片有知觉的影子而已……
    “兰若,我自己也不知道,能把你的影子留住多久……”米兰达幽然道,“可我一定会让你坚持到这一战结束!我们是朋友,我们会一起坚持下去,直到胜利来临……”
    是的,我是多么希望,带着胜利离开,带着朋友们的关爱离开,带着对未来最美好的祝愿离开……
    谢了,米兰达。即使我已经没有战斗的力量。但我仍然有虚空中的灵眼,静待花谢花开。
    ※        ※        ※        ※        ※
    祭坛的穹顶再次涌起了金色的光的波浪!
    这是警报,这是幽明祭坛对敌情的警报吧……我看到米兰达和阮达尔已动容而起。
    正午!是不是快到正午了?!我蓦然惊觉。
    这一次,将是怀斯滕的总攻么?!
    “我要回到我的岗位上去了!”阮达尔长息了口气。“米兰达,照顾好兰若,还有维蒂斯……”
    “公主那边全仰仗你了!”米兰达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了我,“兰若会一直在我身边!我们会密切监视火葬堆周围的动静!”
    一旦怀斯滕果然出现在火葬堆边,米兰达就将按计划发动魔法陷阱!只要阮达尔力保海莉无恙,穆西亚人早已预备好的伏击,就可以毫无顾忌!——
    或胜或败,尽在此一举了!……
    我有些怅然若失地看着,看着阮达尔隐没在幽蓝色的光华里。这片神秘的祭坛重地,似乎惟有通过魔法的念力才能出入转移。这里是隐秘而安全的,可惜庇护祭坛的那种神奇力量,不能够保障整个溿岚泽不被攻击!
    “这里本来就是溿岚泽结界力量的源头,这力量从圣王时代开始,已帮助勒穆利亚渡过了无数的风雨……”米兰达洞察了我的念头。“世事难料,已经有太多变故发生在我们身边……我不知道,幽明祭坛的力量还可以帮我们多少,帮我们多久……可我至今仍然坚信!——我们眼前的难题是可以解开的,只要,我们相信自己的力量……”
    “相信自己的力量?……”我仍旧感到无奈。米兰达的安慰,并不能让我释怀。我是无力的,我只剩下惨淡的影子,就连光线也可以穿透的影子。我甚至连剑也握不住,我根本帮不了艰苦奋战中的朋友。
    除了等待,我还能做什么吗?
    “兰若,放下焦虑,静观其变吧……”米兰达开始轻声地念颂着什么,祭坛的穹顶就在那咒语声中豁然开朗。是的,豁然开朗!——那金色的、幽明不定的光晕如云雾般四下散开,整个天顶此刻就象真正的天空那样碧蓝如洗。依稀间我们仿佛登上了溿岚泽的那道高坡,我甚至能够听见周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怎么?!”我惊得不禁倒退一步,于是我的影子便退回了祭坛上,退回了那片金光笼罩之中。
    “我们并未离开祭坛。”米兰达略略扬了扬眉,“但整个战局仍可以尽在我们眼中!……”
    这个祭坛的顶部,安置着鸟瞰整个溿岚泽的魔力神眼!我这才醒悟过来。我想,在先前米兰达“生死不明”的时候,她正是在这幽明祭坛之上默默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等待本身也是一种力量!即使仅仅是等待……”米兰达有些出神地说,“有的人用一辈子也学不会等待!可是他越是急切,离他的目标反而越远……”
    “我懂了,米兰达。”我轻声道。
    只要还有等待,就还有希望。对我自己而言,现在仍能等待下去,已经是意外的奢侈。
    而对整个溿岚泽而言,我们必须比敌人更有耐心,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优势……
    因为敌人已经不能等!他们有贪念,他们互相争夺,他们彼此猜疑,他们正在丧失冷静判断局面的能力……
    我的心情逐渐适应着去做一个“灵魂的影子”,我的影子还留在那金色的光环中,而我的灵魂已飞跃到虚空之上。魔力神眼在我面前重新打开,溿岚泽的蓝天碧水,在我的心念里变得无比清晰。
    阮达尔,海莉!我再次看见了他们,在火葬堆边。沃荑公主的巫女扈从,正手捧引火的白银凹镜,静静地等待那太阳直射的一刻。九头蛇大军正四面冲击城墙!在接近火葬堆的那一侧,它们甚至已经在冰封的城墙上撞出了缺口!可悲愤交集的狼人战士阵脚不动,号称无敌的九头蛇大军,竟然被凝在了那段崩塌的城墙边,再不能前进!
    “天狼击!”现在城墙之上,是带伤的阿尔维斯在指挥!射手团那凌厉无俦的箭雨,仍然在顽强痛击着敌人。
    敌人,稠密如同潮水般的敌人,他们却始终涌不过那个狭小的缺口,他们正在城墙外侧四下蔓延着,似乎想在溿岚泽的城防上找到另一处弱点。
    “米兰达,敌人的攻击主力还是要楔入已经打开的缺口,”我的直觉告诉我说,“他们现在是在充分利用兵力的优势展开两翼,想疏散我们防御缺口的纵深……”
    如果我是敌人的指挥官,我也一定会这么做的。穆西亚人必须留意空中了!我不相信那些幽灵龙强悍的攻击力会因为上一轮冲击就全部瓦解,还有勒穆利亚的蜥蜴骑射手!……敌人的攻击阵线会向两侧展开,但他们的有生力量,必定还是会集中在已经出现的缺口上的!
    “好的,兰若。”米兰达的话里带着一些惊异、一些称许。“我会让大家都明白……现在已经是决胜负的关键时刻!”
    现在我虽然不能亲力战斗,但我能够感受正在发生的一切,甚至,还能为我所关心的朋友做最后的参谋,能做到这样,兰若更有何求?
  
  
  
  

作者:大碗花茶 回复日期:2004-9-11 2:09:42 
 
  第五十九章 光之复苏
  “振作!”阮达尔大呼一声,同几名随从一齐冲下了土坡。我们再没有预备队可以救应防线上的险情,于是他自己操起一面盾牌,冒着流矢冲向城墙下那个该死的缺口。
    狼人战士正在用自己的血肉堵满那个缺口!米兰达不在战场上,没有任何魔法可以祝福他们。他们只能用密集的队型勉强撑住九头蛇,三五只九头蛇拥挤在狭窄的缺口上,它们疯狂地冲撞着、撕咬着,每一个接近它们的狼人战士都在片刻间倒下。但战士们还是前仆后继!他们站在同伴的尸体跟前,顽强地挡住九头蛇的去路。如果九头蛇真地越过了缺口,一旦这些数以百计的可怕家伙能够在溿岚泽城中展开兵力……那将是毁灭性的灾难。
    阮达尔!现在阮达尔抢到了队伍的最前面!这家伙不要命了么?!他象其他狼人战士一样,飞蛾投火地扑向九头蛇!
    阮达尔……!你嘱咐我珍惜生命……可却是什么原因,让你现在把自己生命看得这样轻贱!?也许在这一战里,每个人都会死去,可你是指挥官,指挥官啊!现在还不是你抛却头颅的时候……
    我大喊着,透过魔力神眼,我亲临其境地体味着这个蜥蜴人身边的无限凶险,但他听不见我,一个字也听不见!……我的灵魂,终究离不开那最后的影子;而我的影子,仍无可奈何地困在幽明祭坛中。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忽然在阮达尔身前掠起!在那几只九头蛇的致命一击发出的瞬间,蜥蜴人忽然改变了位置!“杀!”阮达尔手中的剑趁虚刺出,深深地扎进一只怪物的头颈之间。
    阮达尔无力拔剑,只有空手倒退。怪物如山岳般轰然倒下,它的尸体把那窄小的缺口堵住了一半!最前边的几个怪物受惊顿挫,而后边的怪物却依然故我挤向缺口,几十头蛇怪一时间竟自相践踏,乱作一团。
    刚才是瞬移魔法?我望了望米兰达,刚才一定是米兰达暗中助他的……但是,这个状况能维持多久?米兰达没有回应我,她的表情无比凝重。
    士气大振的穆西亚人稍微迈前了一步,但最英勇的几个战士随即倒在了缺口上——不,这一次不是九头蛇!方才星星点点飘进城中的羽箭,现在骤然集中倾泻在城墙的缺口,如暴雨强袭!
    “是王国近卫军!”阮达尔叫道,“盾牌!举高!肩并肩!”
    敌人已经精锐尽出!趁着穆西亚人全力对付九头蛇的攻城,怀斯滕蜥蜴射手的精锐,已经在火力掩护下逼近了城墙缺口。勒穆利亚军久负盛名的弓箭手力量,在我此前亲历的战斗中尚未充分地施展过,可他们在以往漫长的年代里,一直是王国军队的真正主力啊!……怀斯滕一直只是利用驱役各种怪物来消耗穆西亚人的力气,直到现在他才在战场上全线投入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士兵!
    在那个可怕的缺口上,失去了防御工事庇护的狼人战士们,正在凶狠的矢石打击下动摇。刚才仅仅是对抗力大无穷的九头蛇,战士们已十分被动,现在仅仅靠手中的盾牌,他们实在无法承受来自强大怪物和老练射手的双重攻袭!
    “光之射手团!天狼击!”阿尔维斯怒喊着。射手团掉转火力指向缺口外围的近卫军射手,两股箭潮撞在一处,城墙上下同时传来无数受伤的呻吟声。
    缺口处的狼人部队暂时得救了,慑于光之射手的积威,近卫军不得不稍稍后退,随即把火力转向阿尔维斯!射手团也丢下了攻击城墙的敌人,一场惨烈的对射登时爆发。
    我的心情有如坠入浪谷,因为射手团刚才那零散的火力,怎可能被称作“天狼击”?!战斗了整整一个日夜,他们累了,早就累了……就连一直冷静的阿尔维斯,也累得不能清楚地下判断了么?如果有人可以替换,他本不该走上城墙……失去了光魔法力量和天狼击射击阵型,射手团现在只是凭借居高临下的优势,才能同近卫军勉强抗衡。可他们同时还要照顾太多的方向,那些正疯狂攻击城墙和向侧翼迂回的九头蛇和白骨飞龙!——他们随时可能制造出第二个缺口……
    “他们只是孩子,只是孩子啊……”阮达尔从战士们手中接过第二把剑,把盾牌靠住肩膀,他忧心忡忡地望向城头,抽手拭了拭流到眼前的大汗。
    城墙上方,正传来孩子们负痛的哀鸣,我想他们一定很紧张、很害怕……有的孩子,已害怕得偷偷抽泣。
    ※        ※        ※        ※        ※
    而直到现在,怀斯滕还是没有在战场上露面的迹象。
    “怀斯滕……”米兰达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难道,我们的估计有错误?怀斯滕是根本不担心那些黑魔法师同她抢夺海莉?还是他根本不相信海莉毁掉“那个秘密”的决心?!
    “不,怀斯滕决不敢,不敢不信!”米兰达坚定地说,“公主选择的是最古老而庄重的方式……那是圣王时代传下的仪典……”
    当正午太阳直射之时,用“太阳真火”焚尽躯壳——那是历朝历代勒穆利亚王龙驭宾天时严格遵守的葬仪。现在看来,历代国王之所以这样认真地对待这个传统,也是为了“那个秘密”……当新的王者在血脉里继承下那个秘密之时,老国王也用火葬毁掉了残存在自己尸身中的线索……特拉洛斯的先祖所严守的那个秘密最终传给了海莉,而海莉终于决定把那个秘密变成灰烬!
    她的决定是郑重的,因此她只能采取这样特殊的时刻,特殊的方式。
    “可是,她只是孩子……”我有些按捺不住。“必须有人站出来,我们不能真地让她那样做啊……!”
    “是的,我们不会那样做……”米兰达的眼里掠过一丝担忧,“怀斯滕一定也是这么想——我们不会那样做!”
    所以他还有耐心等!他仍然不信眼前的穆西亚人已用尽实力。他要等我们先沉不住气,等我们先使出最后的埋伏、最后的反击……
    局面已经十分凶险,我们现在不愿暴露幽明祭坛的魔法阵,可如果我们继续隐瞒力量,那些穆西亚战士和孩子们能支持到正午么?……虽然,现在距离正午,已不到一个时辰。
    “米兰达,现在反击么?”我在问,城墙边上的阮达尔也在问。他的盾牌已经被近卫军的强弓射成刺猬,他的剑已经在砍斫中卷刃缺口。他指挥狼人们合力又放倒了两头九头蛇,但同时也有上百名战士负伤退下。
    城墙上方,阿尔维斯已几乎喊不出号令,他倚靠在箭垛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似乎在剧战中牵动了伤口,他的面孔不见血色,可他仍然同其他孩子一起勉力坚持着。射手团以极大的毅力再次发动了天狼击,孩子们甚至成功地压制了近卫军的火力,可就在这时,他们的头顶之上,忽然又响起了那种诡异的呼啸声!
    幽灵龙!这些死灵怪物,在这个时候又卷土重来!
    “退,让孩子们退下来吧……”我无奈地请求米兰达。不少孩子已经连开弓的力气也没有了,最后一次天狼击后,射手团再没有精力在整条防线上对抗幽灵龙、近卫军和九头蛇们的几路夹击。他们继续留在城上,只能是等待屠戮。
    退……失去了城墙上的火力掩护,狼人战士也无力独守缺口,穆西亚人只好放弃缺口。
    然后,他们不得不放弃整面城墙。
    “退,向土山退!”阮达尔终究下达了指令。一旦放弃城墙,大家只有退向那城中唯一的高地,退到魔法公会和火葬堆边。在那里战士们和孩子们还有机会稍事集结,避免失去城防之后被分割包抄、完全崩溃……
    从城墙到土山,在小小的溿岚泽城中,这并不算一段很长的距离,可这一段距离,忽然变得那么难以逾越……阮达尔和阿尔维斯竭力组织着队型,但这样的撤退不可能没有混乱。在激战之中传递的口令无法同时到达各处城防,在大队人马撤向土山之时,仍有不少孩子们落在了后边,一眨眼间,他们就吞没在九头蛇怪灰绿色的巨影当中……
    “不……”我感到痛心疾首。我们还能等么,米兰达?!
    米兰达的眼中,也已经有火一样的光芒燃烧。她的手捻住魔诀,缓缓抬起。
    “——光之射手!?”巫女即将出口的咒语忽然顿住,米兰达的声音里充满着无穷欣慰。
    光之射手!在撤退中几乎溃乱的穆西亚人,忽然雷鸣般欢呼起来。
    高炎……我只看到土山之上人群雀跃,我一时间根本辨不清这个“光之射手”究竟在何处现身。
    但分明有比正午的太阳更夺目的光焰在溿岚泽城四处炸开,那雷霆一般的强击把正在围杀掉队孩子的敌人打得抱头鼠窜。那是发自“光”的利箭,象光一般精准,象光一般锐利,象光一样,一旦苏醒,就足够刺破所有的暗影。
    ※        ※        ※        ※        ※
    高炎的出手,为战局带来了转机!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发出的光明之箭凌厉无比。更重要的是,光之射手的出现,为战士们带来了最大的精神鼓励!已经惊慌失措的射手团在土山坡上很快恢复了严整的阵型,压力骤减的阮达尔收拾残部,尽数配备大盾的狼人战士在射手团的射击队列前一线排开。我们放弃了城墙,但我们并没有失去制高点。光之射手的掩护,让穆西亚人得以顺利后退,现在我们的战士收缩在土山上下,我们的阵线变短了,也变得更加严密。
    “光之射手,这是昔日的那个光之射手!……”米兰达沉吟着,“他终究回到了他应当有的水准……”
    高炎的出现,中止了巫女米兰达发动魔法陷阱的决定。她继续默默注视着战局,但她的表情仍然难说轻松。
    我知道,她仍在担忧。她担忧的,仍然是怀斯滕本人。
    高炎已经现身,可怀斯滕依然躲在暗处!
    被高炎的一轮光箭打懵了的敌人,也迅速调整着部署。九头蛇怪和白骨飞龙冲破了无人驻守的城墙,眼下正从四个方向同时迫近土山。而那些擅长远射的蜥蜴人近卫军则集中在外围,他们的头顶上有幽灵龙掩护逡巡。
    众寡悬殊,已成四面合围绞杀的形势!
    “你们还有力量吗,射手团员?!”高炎大声喝问。
    “有!”已经筋疲力尽的阿尔维斯竟再次鼓足了气。“我们是光之射手团!我们必胜!”
    “光之射手团!”刚才已濒临极限的孩子们,又整齐划一地抬起了手中沉重的铁弓!
    “穆西亚战士!”高炎登到土山最高之处,对所有人大喊。“你们害怕吗?!害怕敌人人多吗?!怕那些笨重的怪物吗?!”
    “现在,看清楚你们害怕什么!”高炎弯弓搭箭,他的动作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箭离弦而出,顿时变成一道夺目的强光,准确地贯入一队九头蛇当中!穆西亚人的欢声已淹没了光魔法的炸响,那些九头蛇怪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化作了分崩离析的一地血肉。这队冲得最快的敌人也死得最快!
    “天狼击!”射手团的天狼击竟然同时向另外三个方向的敌人发射!瞬息之间,数十只九头蛇和更多的白骨飞龙便被粉碎在土山脚下!
    这怎么可能……我见过天狼击的威力,它很厉害,但现在这一轮天狼击,甚至更厉害十倍!那些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孩子,怎么可能……
    “那是——‘神佑一时’!”米兰达显然也受到了震动,“光魔法中的‘神佑一时’!”
    光之射手不但鼓舞起大家的士气,同时在使用光魔法祝福全军!
    这二十年的苦修冥想,高炎的光魔法是不是果然达到了米兰达那样的境界?
    他所做的一切,俨然就是米兰达所做的,他不但是一个指挥官,同时也是一流的法师、是大家的精神领袖了……
    “不要再躲了,怀斯滕!”高炎再一次抬起了弓箭。
    土山之下,是黑压压一片的敌人。光之射手果断地瞄准!箭头直指敌阵某处,随即凝住不动。
    “不论你怎样藏匿,你逃不过我的眼睛!”现在高炎的声音不大,却仿佛象他的箭一样穿过整个战场。“现身吧,我正看着你!你是沼泽的枭雄,我不想你到死也藏头露尾!……”
    高炎的眼睛?!高炎在看?!
    透过魔力神眼,我凝视着重新出现在战场上的高炎,他那久已失明的眼底,竟然闪动着湛然神光!
    ※        ※        ※        ※        ※
    “心意澄澈!”米兰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几分难以置信。“光之射手,终于做到心意澄澈了!?”
    高炎的失明,完全是由于魔法的禁咒。而他现在所达到的境界,已经超越了那个禁咒……
    光之射手已经真正觉醒!现在的怀斯滕,即使有千军万马,又怎能逃得过高炎的锐眼、抵得住他“心意澄澈”后的雷霆一击?!
    “——等一下……”米兰达欲言又止。我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可这种莫名的不安,究竟是因为什么……
    狂躁的九头蛇群忽然变得安静,它们漫无声息地分两厢移开,一队黑马银盔的近卫军,就如一注水银般从蛇群间游过,凝伫在土山脚下。
    那就是怀斯滕!我认出了匹马当先的那个蜥蜴人。初入沼泽之时,我就曾落在这可恶的家伙手里,他那张惨毒而傲慢的面孔,我决不会忘记。
    现在怀斯滕已经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高炎和射手团的射程之中!这个被米兰达一直忌惮着的敌军统帅,这个号称行事谨慎、老谋深算的指挥官,现在怎么胆敢如此冒险?难道他还不知道光之射手的厉害么……
    “射!”说时迟那时快,高炎的光之箭已如霹雳离弦!
    那一团白炽的光华,顿时在怀斯滕贸然欺近的那一队骑兵中间绽开!
    “成了!”阮达尔挥拳大呼。
    “师父!”射手团欢声雷动。
    “怎么?!”米兰达失声叫道。
    我也看到了……在那致命一箭爆发的瞬间,有一股幽蓝色在怀斯滕的马前浮起!箭光散去,那一缕幽蓝色也已散尽。
    但怀斯滕仍然稳稳地坐在马鞍上,高炎的箭不但没能伤他,甚至伤不到尾随他的任何一个黑马骑兵!那些坐骑只是被光魔法的爆炸震荡得团团乱转,可高炎向来势不可挡的箭术,这一回却被生生截住!
    “怎么了,光之射手?!”怀斯滕掀起头盔,手中的马鞭直指山上的高炎!他仿佛一点不在乎瞄准着他的数百张铁弓:“就在今天,我要毁掉你,毁掉关于‘光之射手’的无敌神话!”
    “好。”高炎淡然道。“我没有忘记,你除了‘多谋’以外,当年也还有别的称号——”
    神箭手怀斯滕,王国第一勇士!
    昔日与亡灵族的战争中,怀斯滕也曾浴血格杀!“神箭手”和“勇士”的称号证明过他的勇气。现在的他,原来并非勇气减少,而是心机太深。谋略家的称号,掩盖住了他当年的万丈豪气。
    现在,被高炎百发百中的神箭从千军万马中发现之后,怀斯滕昂然不避!他竟然抵住了高炎的神箭一击,更敢扬言说粉碎光之射手的“神话”?
    战场的气氛忽然变得凝固。所有的近卫军和穆西亚战士,都忘记了正在进行的殊死战斗,而停下来注目这场对决。光之射手对怀斯滕!怀斯滕万一真能打败高炎,他的威名将足够瓦解所有反抗者的信念……
    高炎再度举弓,这一箭不再光华炫目,它的闪亮只在箭尖一点!但这一箭却快得看不到轨迹,有若没入天际的流星,当你想要追索它的踪影,却只听见浩荡的风声。
    这一箭击中的仍然是那一片幽蓝色!在那一片幽蓝里,怀斯滕连人带马陡然消失无形!
    土山上下同时一片惊呼。
    “是瞬间移动!好快的瞬间移动!”米兰达皱起了眉头。
    这些黑马骑兵……这些黑马骑兵决不是普通的近卫军……我端详着刚才一直紧随在怀斯滕身边的那些亲随。据说怀斯滕本人根本不习魔法,可刚才的他却连续凭借精妙的瞬移魔法躲过了高炎的神箭,他这样有恃无恐,只有一种可能……
    有不少强力法师在暗中帮助他,就象米兰达方才暗中帮助阮达尔一样!这些法师联手的合力,已经同参悟光魔法最高境界的高炎旗鼓相当!……
    躲在暗处的法师,就在这队黑马骑兵中间!我敢肯定,从这些甲胄包裹的躯壳当中,分明散发出那种让我熟悉、让我战栗的“本能”的气息……
    ※        ※        ※        ※        ※
    天空中霎时掠过无数暗影!
    那暗影仿佛成群的蝙蝠,鼓荡着黑色的双翼,用一种诡异的轨迹向土山之上飞去!
    “毒刃?暗影毒刃?!”我不禁叫出声来。
    这近乎隐形的魔法攻击,只是因为奇妙的“魔力神眼”才被我看清踪迹的。否则,即便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倏忽而来的、带着剧毒的偷袭,实在让人防不胜防。我和射手团的孩子们,早已尝到过暗影毒刃的厉害。
    现在正有无数的毒刃从那队黑马骑兵当中激射出来!我原以为这恶毒的黑魔法,仅用于个别法师的狙击偷袭——没想到,敌人竟能够把无数的毒刃,汇成“天狼击”一般的阵势……他们当中,不仅有黑魔法师,而且这些黑魔法师的数量,已多得足够“结阵”……
    高炎!可恨,他不可能听到我的提醒!
    ……我还记得,因为维蒂斯,“暗影毒刃”曾伤到过高炎的啊……
    “嘭!”那些蝙蝠般的黑翼即将达到山头,可却被一道耀眼的光墙半空截住!那些暗影投入光墙,随即杳无痕迹,犹如投入沸水的雪花。
    “你们以为那么容易得逞吗,就靠你们的黑魔法、死灵魔法?”光之射手用他火一般的目光盯着山脚的敌人。“……果然没错,你们是死灵法师!”
    “现在才知道我们的身份?你太晚啦……”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黑骑兵中发出。“光之射手,你的光魔法造诣固然很高,但你只是一个人罢了!”
    这个声音桀桀地笑了起来:“你悟出的本领再没机会发扬光大了!今日这一战,所有懂得光魔法的人都不会活着离开!”
    又一波“暗影毒刃”射上土山,可这一回它们的目标不再集中在高炎本人身上。仿佛一群即将侵入稻田的蝗虫,毒刃的乌云陡然爆炸,四散开来,击向射手团密集的横阵。
    幸好这灾难性的打击再一次被高炎的光墙挡住!现在那“神佑”的光几乎笼罩住了整座土山。这样恢弘的光魔法,真地出自当年的那个精灵射手么?……
    我有些怔忡地望着米兰达,我所见到的最高明的光魔法师。此刻的米兰达却仿佛正被一个紧要的念头攫住。敏锐的米兰达现在全神倾注在那个“念头”上面,那个念头……即使米兰达的魔法仍然使我和她之间保持着“心照”的状态,可那个念头仍然是我心照不到的地方……
    我只隐约感到,敌我双方最强的法师,此刻正在最激烈地斗智斗力之中——一个关于光魔法、或者,同时也关于海莉血脉中的秘密……这所有的一切似乎即将连作一体,而这一战也已经接近最关键的时候……
    毒刃的攻击仍连续不断!虽然高炎的光魔法成功地挡住了它的威力,可光之射手的无敌神箭,也再不能从容发出了……
    这些家伙是早做了安排,专门来牵制高炎的啊……这一队黑魔法师看起来有好几十个人,他们轮番催动魔法攻击射手团,而善良的高炎一定会用光魔法的力量来保护那些孩子!
    然而高炎再强大,也只是一个人!指挥全军,抵挡敌人魔法,跟踪狙杀怀斯滕……太多的紧要事情现在全压在他一人身上……
    “打垮光之射手!”那个黑魔法师自以为得计地叫嚣着。可他的话实在说得太早,也说得太多。
    于是他耀武扬威的长篇大论突然就被一声呻吟打断,我看见黑骑兵阵中的一个家伙正在以最干净利索的方式掉下马鞍。“就是他……”土山上的狼人战士一阵哄笑。
    不是天狼击,也不是光明之箭……取掉他性命的,只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箭。光之射手在全力抵挡数量悬殊的黑魔法师的持续攻击,但他仍抽出了一点点时间,给予这个狂妄家伙最简单的回应。
    ※        ※        ※        ※        ※
    “该轮到我们了啊,射手团员!”阿尔维斯高呼。这个男孩也看清楚了局面!逼近土山的这一小群黑魔法师,他们同高炎的斗法暂时僵持不下。黑魔法或许奈何不了光之射手,但高炎神箭对于整个战场的无形威慑,毕竟被这些黑魔法师削弱了!——怀斯滕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现在四面包围我们的那些九头蛇怪、白骨飞龙、幽灵龙和蜥蜴人近卫军,又要蠢动了!
    天狼击!这一次射手团的齐射,首先就直指那些骑黑马的死灵法师!
    阿尔维斯做得对,首先打破这些黑魔法师对高炎的牵制,那样怀斯滕就无处遁形了;打倒怀斯滕本人,敌人便群龙无首!
    ……怀斯滕,我的天,现在怀斯滕又藏在哪里了?……
    刚才那一个照面之后,用连续两个“瞬间移动”闪开高炎的怀斯滕,已经有好一阵子无声无息了……现在一直在向高炎叫阵的,只是那些黑魔法师而已……
    不容我细想,天狼击的光焰在那一瞬间就淹没了黑马骑兵!——如果刚才那次瞬移之后,怀斯滕仍然潜伏在马队当中,他也将同这些死灵同伴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不……还是不行啊……”米兰达吐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遗憾和惋惜。
    就差一点,差一点点而已……!
    十几名黑马骑兵在强光中落马,失去控制的马匹受惊奔回,将正在跟进的敌近卫军大队撞得乱了阵型。
    可是这一番天狼击的威力也没能完全发挥!无数的锐利箭头,在即将射入敌阵之时忽然改变了走向,变向了的箭头如同被卷入了一眼漩涡之中,绕着敌人的马队翻转了片刻,然后就连同天狼击的光焰,一齐颓落在土山脚下的尘埃里。
    那些尘埃,那被黑马践踏着的尘埃,却在天狼击沉没之后升腾而起,飞扬得比溿岚泽城的山头更高!守在山上的穆西亚人和射手团员不由得纷纷举手遮住眼睛,规避这扑面的尘沙。暴风,刚才截住天狼击的那股魔力,便如同一阵迎脸吹过的暴风一样!
    暴风神盾?!那是雷和卡特琳牧师所擅长的护身魔法,在溪谷伏击战中,海莉公主和米兰达也曾经使用……是的,如果这个魔法由诸多法师合力施展,是可以大范围抵挡弓箭攻击的——但这决不是黑魔法,我也从未见哪个死灵法师有效地使用过它!?
    无论如何,这些死灵法师虽然有些折损,但并未被击溃。
    “我们再来!”阿尔维斯怒喊道。“天狼击——!”
    孩子们迅速冷静下来,他们手中的铁弓再度齐齐地抬起。孩子们的铁弓上,他们的脸庞上、箭头上,隐隐笼罩着一层七彩的光华——不,射手团的整个阵列,早已笼罩在这虹霓一般的辉煌之中。
    “神佑一时”!刚才高炎施展的祝福魔法,仍然作用于全军。在他本人力战不下之时,我们的部队仍然是凭借着他的“神佑”祝福而支撑着……
    天狼击!凭借着高炎的祝福,早已脱力的孩子们仍决心发起致命一击!
    ……然而,这一击并没有射出。
    阿尔维斯这时终究倒下了。他原先被毒刃刺伤的伤口又在渗血!“神佑”的光芒在他的面孔上骤然褪去,剩下的只有虚弱的苍白。
    “阿尔维斯!……”这个意外惊得孩子们纷纷放下了铁弓,但他们随即更吃惊地发现,自己再没有重新提起铁弓的气力!弓变得更沉,喘息变得更重,而无法均匀呼吸的射手,又怎能够瞄准敌人……
    “神佑”之光突然间就在土山上消失了!如同雨后的彩虹,它来的绚丽,去的时候却无影无踪。
    失去祝福的军队,顿时显出疲态,面对重新迫近的九头蛇大军,射手团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了……可是高炎自己呢,他难道不知道神佑的时限么?如果这个光魔法的威力如此短促,考虑周全的他为什么不预做安排?——不,这祝福不象是因为时效到限而消失,而更象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地夺走一样!
  
  
  
  

作者:大碗花茶 回复日期:2004-9-11 2:18:50 
 
  第六十章 扑火飞蛾“驱魔除咒!”米兰达沉下声音说,“这些黑魔法师中有人用驱魔除咒?!”
    驱魔除咒?!
    这个魔法……其实我自己也学习过这个魔法……
    在埃拉西亚的王都斯代威克,在魔法公会里宁静祥和的夜晚,在雷亲手点燃的水晶灯下……“驱魔除咒”的知识,也包括在那段让我毕生难忘的魔法启蒙当中。
    “驱魔除咒”只是一个小魔法,至少,同那惊天动地的“流星火雨”或“连环闪电”相比,关于它的技巧并不十分复杂。“不,千万不要小觑任何‘低级’的魔法,”雷当时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任何魔法,都各有用途!简单的魔法要发挥最大的效能,那只有精专这个魔法派系的宗师才能做到……”
    “驱魔除咒”可以化解某个目标身上的战斗魔法状态,不论是祝福还是诅咒——但它化解不了死亡,化解不了末日加诸我身的厄运。我一直以为这种伎俩或者在魔法师斗法的时候有些用处,但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浪费精力来驱散有限的几个敌人身上的魔法,原本不该是指挥官应该操心的军事问题……
    “可是,如果使用这魔法的,不是寻常法师,而是精专光魔法和元素魔法的大魔法师……”米兰达皱着眉头说。
    在一个“大魔法师”的手中,“驱魔除咒”就会变腐朽为神奇!它不再仅仅作用于有限的几个目标,而是可以驱除敌我双方在整个战场上的所有附加咒语,促使战斗完全在真刀真枪下靠力量决胜!……对于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敌人而言,他们采用这样的魔法实在是霸道无比!
    “在这些黑魔法师中,藏着一个高手啊!”米兰达神情严峻,“这个人的造诣,已远远超越了黑魔法的界限……”
    敌人当中,也有这样的人么?!象米兰达和高炎那样,修习神圣的光魔法的人,也会加入怀斯滕那边,同那些死灵法师沆瀣一气么?!
    难道,难道竟然会是他……一个念头忽然涌起,令我一阵酸楚。
    我忐忑不安地盯着魔力神眼中的战场,那些九头蛇、白骨飞龙和蜥蜴骑射手已经跟进!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刚才那队黑马骑兵连同怀斯滕已不知游动到哪里去了?!刚才这些家伙突到军阵的最前面,原来并不仅仅是想向高炎挑战,挫伤我们的锐气;同时,这些黑魔法师早就做了安排,在冒险接近我们阵地的时候,让“驱魔除咒”发挥最大的效力……
    他们已经得逞了!正是因为那个尚未露面的大魔法师的支持,怀斯滕和那些黑魔法师才敢这样嚣张。射手团的箭仍然精准地攻击着目标,但失去“神佑”的孩子们,已经没有力量再发动天狼击!现在我们只是靠高炎的神箭轰击潮水般的敌人,光之射手威不可挡的射击粉碎了一个又一个的冲锋浪头,但高炎没有三头六臂,不可能同时照应土山的四面!
    “杀!”勒穆利亚近卫军已摆开歼击的架式,趁着射手团的火力被欺近土山的怪物大军吸引,他们那致命的羽箭旋即如雨点般飞上土山!那些残存的幽灵龙也重新加入战团,向穆西亚的防线发起一轮又一轮的俯冲!
    “不好!”坚持在最前排防线的阮达尔大叫。他打翻了第一头扑上来的白骨飞龙,但他马上发现有更多的飞龙和九头蛇已经冲到了狼人战士阵前。射手团的火力射不住敌人的步伐,一场残忍的短兵相接一触即发。
    “米兰达,米兰达!”我连声叫喊着,“让巫女们出手!就算我们要把魔法阵留着对付怀斯滕,现在至少也要让巫女们出手!”
    我早已注意到米兰达的这一着棋的保留,刚才即使在城防即将崩溃的危险时刻,米兰达的弟子们也没有尽出全力啊?是的,有不少巫女在射手团和狼人的阵地之间往来救应,协助伤员,可她们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冰魔法和电魔法,在这场决战中还没有施展出来啊!
    现在,巫女们最后的菁英仍拱卫在海莉周围,在土山的一侧,火葬堆前。我一直有点搞不懂,我们为什么要牺牲海莉的领袖才能,让她和那些巫女一早就淡出战场?怀斯滕仿佛一点都不在意坐在火葬堆上的海莉,至少目前我们揣摩不到他的动静——如果穆西亚人在怀斯滕中计以前就全军覆没,我们的一切做戏就毫无意义啊。
    “正午了!”海莉身边,一个巫女高举着引火的银镜,现在那锃亮的镜子上已经反射出刺眼的太阳光。
    九头蛇军正在冲破火葬堆外围的狼人阵线,向巫女们逼近。但米兰达的弟子们并未着急施法退敌。她们默默地半跪下来望着海莉公主,目光无比凝重。
    ※        ※        ※        ※        ※
    “停手!”海莉的声音很轻,但千军万马的喊杀声也不能淹没它!这柔弱的声音里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威慑,另敌我两军在厮斗中不约而同地迟疑起来——这种力量,决不仅仅因为魔法。
    “是勒穆利亚人的,都住手啊!”战场的喧嚣在不觉间淡落下来,沃荑公主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以圣王的名义,我请大家不要再自相残杀!”
    银镜聚焦的阳光,已经点燃了火葬堆上浸油的柴草,火苗开始探头晃动,如群蛇出动般哧哧作响!
    “怀斯滕和特拉洛斯家族之间的恩怨,到我为止吧……”海莉的唇角,挂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高炎怒声高喊,“胜负还没有分啊,海莉!”光之射手奋起一箭,将敌人整整一侧的冲锋部队扫落在致命的光焰之中。他当即要抽身奔向火葬堆,可就在此时,又一阵暗影毒刃如暴雨袭来!
    “那些近卫军和九头蠢物不上,我们上啊!”几个声音在乱军中交相应和着,随即无数的白骨飞龙和幽灵龙,便越过了稍显犹豫的蜥蜴骑射手和九头蛇,冲上了半山腰。这些黑魔法师及其部众,显然不属于顾忌“圣王”的勒穆利亚人……
    已经太近了……射手团的孩子们纷纷放下了沉重的铁弓,抽出了短刀和匕首。
    “穆西亚战士,顶住第一线!”阮达尔挥剑向狼人们传令,“没死的都随我上!我们不能让孩子们身受刀枪!”
    “灭火,海莉!”分身乏术的高炎急得大喝道,“现在这个局面,你的牺牲毫无价值!”
    怀斯滕到现在仍然没有上钩!那个神秘的大魔法师的存在,令高炎刚才失去了狙杀怀斯滕的好机会——试过那一次之后,怀斯滕大概更不会在高炎的箭下轻易暴露了,即使只是象刚才那样做做样子的冒险!
    现在我们剩下的唯一机会就是米兰达的魔法陷阱!可我们只能等待,等怀斯滕会不会飞蛾投火……现在火焰已经燃烧,怀斯滕为什么还不来抢夺“那个秘密”?
    只消片刻,那个秘密就要连同无辜的海莉一起变成灰烬了!
    土山顶上的魔法公会中,冲出了最后一小队射手。一个人步履蹒跚地走在他们的最前面,他的身子有些打晃,抬弓的手略略颤抖,但他的嗓门,依然还是那么大:
    “要死的话,宁可战死啊!”这个艾克斯在重伤之下竟然仍硬撑着回到了战场上。“海莉公主!即使你愿意牺牲,敌人也仍旧不会放过我们!不如大家一起战死啊!……”
    “不,大家都不必死……”火葬堆已经无比灼热,海莉的额角挂起了无数汗珠,但她的笑容却依然恬静。“只要我一人牺牲,大家都不必死的!……”
    “什么?……”公主的话挑起了米兰达的疑窦。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向海莉,一直保持冷静的米兰达现在也明显焦虑起来。“海莉!海莉难道她想自作主张……”
    话音未落,一片巨大的幽蓝色弧光忽然在火葬堆的后侧绽开!方才在海莉身边一直按兵不动的巫女们,现在结成了古怪的阵式。一片隐约低回的唱诗声从魔法阵中扬起,透过火葬堆的青烟,透过魔法阵四周幽明不定的光晕,正午烈日下原本清晰分明的一切,突然好象罩上了一层雾气。
    “那是?……那难道是……?!”
    我望着米兰达,现在只有她,最了解海莉“自作主张”的想法了……
    ※        ※        ※        ※        
    “次元门……!”米兰达一眼看出了巫女们排布的魔法阵。“海莉……在这个时候想用空间传送魔法!”
    事实上,米兰达即使不说破,我也已经约摸猜到了这个魔法阵的意义了——同军神的溪谷之战结束的时候,为了迅速转移受伤的海莉,巫女们就排出过类似的阵势。只是,现在这个魔法阵规模更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海莉想用空间传送魔法,让穆西亚人全军脱险?!
    “如果这是个好办法,我们还用苦战到现在么?”米兰达直摇头。“海莉,海莉!……”
    空间转移的魔法是有风险的,只有精专的法师才能熟练掌握。而象这样企图带动大部队,做长距离移动的空间魔法,更需要许多优秀的魔法师群策群力才能实现。这样的魔法阵需要预备很长的时间,而布阵期间,魔法师们对于外界的骚扰几乎是无能为力的!……无怪乎,刚才不论战况如何凶险,公主和巫女们还是毫无动静。
    敌我双方的注意力都被激烈的城池攻防战吸引,被即将进行的火葬所牵动,而巫女们静静布下的魔法阵,很幸运地没受什么干扰就接近完成了……
    “不,就算完成了魔法阵,要在战场上发动它也非常难!”米兰达的额角微微沁出了冷汗。“这样庞杂的大阵,敌人只要稍微加些外力就可以把它冲击紊乱!如果他们看出海莉的意图,他们看出了海莉的意图!——”
    只要几发最寻常的攻击魔法,就可以让布阵的巫女们连同大魔法阵整个倾覆!就象一巢的鹊卵被从高高的橡树枝上掀翻下来!
    现在怎么办?我们该怎么让海莉停止?!
    “现在,已经不可能停止!……”米兰达沉痛地说。
    暗影毒刃!米兰达话音未落,魔力神眼已经清晰地映照出那几道蝙蝠一般的灰色轨迹。毒刃在乱军中发出,飞速地穿越土山,径自向火葬堆后的那一片幽蓝色呼啸而去!
    “啊!”我不敢再看,我想用手掌遮蔽眼睛,而我这才觉悟到,只剩下“影子”的我,已无法用手掌的虚影挡住视线。
    然而,那一片幽蓝色依然如海面一般平静。
    毒刃那可憎的黑影,仿佛蒸发在了火葬堆上方。在一片烟雾升腾当中,海莉娇小的身子仍纹丝不动。
    “光之射手、射手团的朋友,我请求你们退入魔法阵!”公主在火焰中下令,她的每一个吐字仍旧从容不迫。“阮达尔,我命令你,命令所有穆西亚人都退入魔法阵!”
    “毁掉他们,把魔法阵整个毁掉!”敌阵中那些黑魔法师又纷纷叫嚣起来。“只要我们有一个指头碰到它,这个破烂阵就完蛋啦!”
    无数的毒刃和魔法火球再度射上土山!不仅仅是魔法,那些近卫军的羽箭也重新发动,尽管视死如归的海莉一度让他们手下迟疑,但他们毕竟是勒穆利亚正规军,是怀斯滕亲率的精锐士兵。我不知道他们的羽箭能否直接破阵,但他们的攻击绝对会分散高炎和海莉他们抵挡毒刃的效率!
    这一下敌人的魔法攻击显然命中了魔阵!至少,它们准确地扎进了那幽蓝色的光环里!魔法阵的光环陡然暴涨,现在仿佛整个火葬堆都已经被那幽明不定的光线笼罩……
    但魔法阵本身安然无恙!尽管我不了解这个高深的阵法,但我分明听得见,那光怪陆离的魔法阵中,仍持续传出巫女们舒缓的颂咒声。
    “海莉的计划是行得通的,她是个细心的孩子……”米兰达此时泫然欲泪。“她了解了‘那个秘密’,她知道她的牺牲有怎样的价值……”
    海莉牺牲?!我心情一紧。
    米兰达不是说,海莉的火葬只是诱饵么?我们决不会真的伤害公主的啊……
    而现在!……火苗即将撕咬海莉的时候,米兰达依然无所动作?!
    ※        ※        ※        ※        ※
    “因为我们已经阻止不了海莉!”米兰达恻然道。“是‘非战结界’!‘非战结界’正在火葬堆的燃烧中形成,这个结界,很快就会把整个溿岚泽笼罩进去……”
    非战结界?!我感到一阵焦虑。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米兰达为什么在这火烧火燎的时候,还要提什么“非战结界”?!
    “因为,这个结界将封禁所有的‘敌意’!封禁整个溿岚泽、所有人、任何的攻击行为!……在结界之下,一切带有敌意的行动都不可能实现……!”米兰达蹙眉道。“现在即使我们想把公主硬从烈火中拉出来,也会被结界的力量所阻挡!”
    怎会这样?……我迷惘不已。
    ……高炎!说话之间,光之射手已经从乱军中抢出,纵身跃入火葬堆!他丝毫不顾熊熊燃烧的火焰,迈着大步向海莉走近……是的,我还记得!高炎在流星雨的火海中救我的时候,不,救维蒂斯的时候——也是这不寻常的大无畏气概……
    ……高炎?!就在光之射手即将挽住海莉的时候,他的身影却骤然消失在火光和浓烟里!
    土山上下顿时一片骚动!幸好魔力神眼让我迅速地找到了他……在方才那惊人的一瞬之后,高炎重新出现在了土山的另一侧……他的衣袖口还残留着烈火烧灼的焦痕,而满脸仍是惊疑神色——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把他从火葬堆里硬生生抛离出来?!
    是“瞬间传送”魔法?是石城战役中大德鲁伊乌兰德使用过的伎俩?这就是“非战结界”的魔力?
    ……只是,现在的高炎,他拥有的魔法力或许已不逊于最优秀的大魔法师了!是怎样的魔法,可以在光之射手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这样轻描淡写地“推移”开呢……
    “这个结界,已远远超过了我的‘神圣庇护’……”米兰达喃喃道,“它庞大得多,持久得多,效力也强得多!……片刻之后,当整个溿岚泽战场都被魔力覆盖——穆西亚人就可以从次元门从容撤走,怀斯滕再有谋略,也没法干涉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巫女们的菁英在全力排布次元门,米兰达和高炎对于这个骤然出现的“非战结界”显然也毫不知情……难道,仅仅是小公主海莉一个人,在顷刻之间就完成了这样强大的魔法结界?!
    “不!”米兰达怆然泪下。“没有什么寻常的魔法力可以造成这样的结界!要造出‘非战’,惟有高尚者的自我牺牲……”
    “在传说中的古老年代,圣王本人也是用自己的灵魂和鲜血,才阻止了一场毁灭世界的浩劫……”米兰达显然在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现在海莉也了解到先王的‘那个秘密’!——她知道,一旦自己血中的咒语被太阳之火焚烧,这个结界就会出现……”
    海莉!……若我的影子还有“心”,这颗心此刻也必碎裂!
    我不知道什么圣王的传说,不知道这个语焉不详的“秘密”……但我已经了解海莉,她的想法,她的处境,她的决心。
    一个留传了无数代人的“圣王的秘密”,不会无声无息就被毁掉。海莉很清楚,这个秘密被毁掉的那一刻,将发生什么……
    非战结界!……这或许只是整个秘密的一个侧影,一点余音,但即便如此,它的威力,也足够拯救或毁灭许多人了……
    于是,聪慧的海莉一早就计划了这样的牺牲方式!这场自焚不但可以彻彻底底毁掉“那个秘密”留在她血中的线索,不但可以让怀斯滕的野心落空;这燃烧她身躯的火焰,同时还可以救起所有受困的穆西亚人!——非战结界恰到好处地保护了脆弱的次元门!当火光将那血咒焚尽,整个溿岚泽都将成为和平的庇护所。海莉的牺牲,并不是指望敌人的良知和怜悯!她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战友们带着尊严和自由昂然离开……
    我的目光再度模糊了……可是,难道只剩下虚影的我,还有眼泪么……
    “……我不该一心只想狙杀怀斯滕的!——海莉竟然瞒住我这样决定……”米兰达长息道。“这个决定确实能让所有穆西亚人得救!但我们可以接受吗?……”
    “不可以!”火光之中,我还看得见海莉……火葬堆的高热已经炙得她昏迷过去,但她还活着,我知道,她的心底里,还是渴望象一个普通女孩那样安安静静活下去的!
    “不能让她死,救她,我们还来得及!”我冲着米兰达大喊。
    “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在守护海莉体内的秘密,所以她可以支撑到现在……”米兰达皱眉道,“但她已经发动了这个结界,现在除非她自己,谁也没法逆转它了!……”
    “那么,唤醒海莉!米兰达,你一定有办法的……”我急切地说。“唤醒她,命令她离开!海莉一直都听你话的!”
    “我可以唤醒她,但我已不能干涉她的意志!”米兰达正色道。“现在,火葬堆上的海莉,是特拉洛斯和圣王的继承者……我想救她,但所有勒穆利亚的人,都没有资格、也没有力量破坏圣王传下的仪式……”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兰若?!”米兰达幽然道,“现在能够出来中止这场火葬的人,只有光之射手高炎!”
    高炎……我透过魔力神眼一直凝望着他,而此时的他正陷入又一轮苦战。幽灵龙!还是这些无孔不入的家伙,正在射手团的孩子们当中散步致命的诅咒……
    现在的光之射手同时还要面对太多敌人,他没有多少机会抽身,即使他抽身,又有多少把握来劝服海莉啊!
    ——可如果再迁延片刻,一切就太迟太迟了……
    “米兰达,我!”我再无暇多想。“让我去,可以么……”
    ※        ※        ※        ※        ※
    “你!?……”米兰达显得惶然不安。“兰若……现在的你……你现在这样,还想上战场去吗?!”
    “是的。”我知道米兰达的想法,现在的我,只剩下生命的残光,眼下的我,连一柄剑都提不起来,我这个样子出现在战场上,又有什么作用?
    是的,现在的我已经无力战斗,但我只想去唤醒海莉!既然圣王留下这样的封禁,令所有勒穆利亚人都不能干预火葬——而现在溿岚泽城中,除了高炎,只有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个国家……
    “兰若,你眼前的形体,只是用魔法勉强维持着的幻影啊!”米兰达皱着眉头说,“只要稍受冲击,你就会被瓦解的!……”
    “太阳之火的高温你根本不可能承受!你会在接近海莉之前就象冰一样融化……”米兰达摇头道,“一切都不复存在,你会彻彻底底地消失的啊!……”
    “果真如此,那是最好的结局啊……”我淡笑着,“既然终究不免一死,我宁愿死得干干静静……”
    我不愿自己的尸体被恶灵们当作奴仆一般趋势,我不愿自己的灰烬如尘土一般被无知者践踏,形神俱灭,是我能够得到的最好下场吧!……
    “兰若……”米兰达长叹了口气。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望着魔力神眼中越烧越旺的火势,巫女米兰达沉下声音说:“好!我送你穿越火葬堆!公主血中的护咒,守不了多久了!在太阳之火伤到海莉之前,你直接‘用公主的身体’走出火葬堆!”
    “用公主的身体!……”我心头一震。
    我不自觉地移动了视线,望向仍安静地躺在祭坛上的维蒂斯——我想,我明白米兰达的意思了……
    我曾经“借用”过维蒂斯的身体,我对这种控制躯壳的黑魔法伎俩,虽仍不明就里,可也不算陌生……危急当中,兼通光、暗魔法的巫女米兰达,想到了用这一招来救海莉!
    操纵昏迷的海莉自动走出火葬堆,就可以绕过“非战”的禁咒;我不是勒穆利亚人,圣王的规则更影响不了我!现在的兰若只剩下影子,米兰达把我送进海莉的身体里,再便捷不过了吧……
    “是……”米兰达郑重说道,“我也希望,用这个方式,保佑着海莉的护咒也能保佑你!——别轻易想死,想去牺牲!你自己也是个小女孩,我希望你和海莉都平安回来!”
    “谢谢……”我不由得又是一阵目光模糊。快开始吧,米兰达……我怕再迟片刻,情绪的激烈波动,会让我控制不住,连我最后的残影也控制不住了……
    米兰达已经开始颂出咒语!但她只念出几个字节,又忽然顿住!
    “怎么?”我略略诧异。
    “维蒂斯,维蒂斯马上就要醒了!”米兰达轻声说。
    哦……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在她“离开”的那段时间,竟发生了这许多波折……也许她命中注定就比我幸运,但愿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惊涛骇浪都已消逝。而我,毕竟我窃据她身体做了这许多事情,维蒂斯醒来之后对我会作何感想呢……
    “兰若,你有话要留给她么?”米兰达幽然道。
    我们并没有十足把握挽回这一战,我想我能够救回海莉,但救回海莉之后,失去非战结界的穆西亚人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而我自己,更早以前就凶多吉少了……高炎给维蒂斯的嘱托,我已经转达给米兰达,米兰达救醒她之后,维蒂斯应该能了解一切,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应该做的事情,便是好好活下去。
    “留话给她?……”我望着维蒂斯指间的那枚翡翠戒指,忽然有些莫名地怅然。
    “珍惜生命吧……”我长抒了一口气。“米兰达,告诉维蒂斯,请‘珍惜生命’……”
    米兰达缓缓地点了点头。
    ※        ※        ※        ※        ※
    在那一转念间,我的眼前就只剩下烈日和火焰。
    我知道,这是米兰达的魔法生效;现在的我,已身处燃烧着的火葬堆中。
    蒸腾的热气在瞬息间吞没了我,那用太阳点燃的魔火,仿佛连灵魂也会被它焚烧。
    “海莉?!”火光之中,我依稀瞟见了她幼小的躯壳,我的影子随即象断线的风筝般扑到在那躯壳之上……
    火焰依旧烤人,但那种咬噬般的痛霎时减弱了——我惊叫起来,然后大口地喘气。我在感受这刚刚得到的身体,感受海莉柔柔细细的呼吸,还有她那如汩汩溪流的血脉。
    曾经发生在我和维蒂斯身上的状况,又一次发生。
    “海莉,振作起来啊!”我大喊着,在这种情形下,海莉可能听到我的声音么?我不知道,但我仍固执地呼喊着那个女孩的名字。
    “海莉……”就连我的喊声,都是海莉的啊。除了灵魂,兰若什么都没剩下——可是海莉,你本人听得到么?……
    海莉,你这个笨女孩!你给我醒转来啊……海莉!你劝我“珍惜生命”,可你为什么却不珍惜自己的命?!
    只喊了数声,我的声音就已经喑哑,喉底里的焦热正迅速地流向全身……海莉没有醒来,可她血中的咒语,眼看就要被太阳之火蒸腾瓦解了吧……
    “走啊!”我对着海莉的躯壳“下令”,我想我的“本能”正在迅速习惯她的行动方式。我奋力站直身体,一咬牙便朝着周围的火焰踏过去!
    “公主!?”火葬堆外的穆西亚人似乎已经察觉到我的异动,几个巫女正冒着火光向我迎上来!可是,那方才阻挡住高炎的力量,再一次把她们远远推开……
    “海莉!”光之射手也看到了我的行动!高炎显然想再次接近火葬堆,但他目前的位置偏远。而正同敌人短兵相接的他,一失神竟然忽略了身后!
    又是十几道暗影毒刃,趁隙打到了他的身上!……
    高炎?!
    高炎仿佛丝毫没受影响!他的身形仍然敏捷矫健,毒刃没伤到他?
    “结界?!”阮达尔已经带着几个狼人赶到他的身畔,但没等他们支援到位,刚才正同高炎恶斗的那一群幽灵龙和死灵法师已经被“那股力量”远远地震下了土山!
    非战结界……我忽然感到胸中一阵莫名灼热。
   海莉体内的咒语正在被点燃,正在获得圣王咒语能量的非战结界,效能也正在扩大。
   它已经不仅仅是笼罩住火葬堆和次元阵,在土山上下,这个结界现在也在随机地发挥作用么……
   照海莉的计划,待她体内的血液焚尽,非战结界将控制整个溿岚泽!……
   海莉不醒的话,“我”不从这片火场中走出来的话,这个结界看来不会消失——
   我又踏出一步,脚下一个踉跄让我几乎跌翻在火海里!为什么,驾驭海莉的身体比维蒂斯难那么多?!
   或许,因为我现在所做的事情……海莉正发自身体地抗拒我?!
    在我和米兰达看来,我们是在救海莉!……可在别人看来呢……他们是不是在看,一个在烈火焚身关头终究怯懦了、退缩了的“沃荑公主”?!
    海莉下了很大的决心,用自己的慷慨就义来拯救大家……我们这样救她,会不会也玷污了她的形象,亵渎了她的决心?!我们这样救海莉一人,是不是同时在把许许多多原本已经得救的人重新送进死境?!
    海莉在用身体阻止我!即使她失去了知觉,她的“决心”仍然在阻止我么……
    我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可我的心襟却在更激烈地震荡。
   “走啊!”我把心一横继续迈出步子,不论如何,我不能看着这个女孩被活活烧死!
    “你要走去哪!”
    这个声音?!这声音就在我的身边?就在这炙热的火海里,此时却传出一个冷飕飕的声音?!
  
  
  
  

作者:大碗花茶 回复日期:2004-9-11 2:20:13 
 
  第六十一章 血和灰烬
  怀斯滕!这声音竟然是怀斯滕!?
    米兰达精心设下陷阱,我们一直苦苦守他上钩,可这个家伙刚才却潜伏得无影无踪。
    难道他竟然一直就躲在海莉身边?难道在太阳之火点燃之后,怀斯滕就一直待在火场里?!可他是怎么躲过“魔力神眼”的监视的?!……
    此刻,这个曾让我无比厌恶的蜥蜴人,竟泰然地置身火海!撩乱的火光在他银亮的铠甲上晃动着,飞舞的火星不断地从他的须髯边掠过,可这个家伙却神情自在,如履平地般从火焰里向我走来!
    不象是使用御火术,他就象天生不怕火一样……
    “你不是蜥蜴人,不是勒穆利亚人?!”我失声叫道。
    圣王的禁咒,对沼泽世界的所有人类、狼人和蜥蜴人都有效,就连法力高强的米兰达也无法进入火场——可这个怀斯滕,这个在传闻中对魔法一窍不通的怀斯滕,却完全无视圣王的禁咒?!
    怀斯滕轻蔑地哼了一声。“米兰达再多机谋,也没能看破我的身世!……我的父辈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我的身上,有一半是火怪的血……!”
    “火怪!?”我着实吃了一惊。
    在埃拉西亚的图书馆里,我曾涉猎过关于“火怪”国家的历史。据说这个与火共生、不畏高温炼狱的强悍种族,早已湮没在古代的战争中……
    莫非,火怪的遗民,也会象我经历的那样——因为机缘巧合而进入另一个世界——而怀斯滕的身世,也源于那个火怪国家,源于旧世界的历史之中?……
    “没错!”怀斯滕冷冷道,“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我有资格多了解一些事!——那所谓的‘圣王秘密’,特拉洛斯家族和米兰达他们刻意隐瞒的事情!我就是要把这一切揭破,不惜任何代价!”
    “不惜任何代价!”怀斯滕狠狠地重复着,“你必须让开,你挡住了我的路!”
    说话之间,怀斯滕已经穿越了火海!他一横身拦住了我的去路,他手中的兵刃已随时可以递到海莉身上……
    难道,他丝毫不怕非战结界?光之射手高炎刚才一度闯进火场,但他也毕竟克服不了结界对“敌意”的封禁——可现在非战结界为什么还不收拾剑拔弩张的怀斯滕?
    我不禁倒退一步。
    怀斯滕的目光深处,原来真地燃烧着一种火光!这决不是一个普通蜥蜴人的眼睛。这个蜥蜴人,正是因为流着火怪的血,所以不怕烈焰,甚至不怕禁咒和结界么……
    火怪?另一个世界?圣王秘密?这些念头伴随着怀斯滕的目光向我横冲而来,撞得我心间一阵混乱。
    “让开,离开海莉!”怀斯滕的眼睛死盯着我。“不论你是谁,从公主的躯壳里滚出来!”
    可恶,这家伙是不是已经把我目下的处境看得一清二楚?
    海莉的身体仍然没有完全“服从”我!我想要闪身避开怀斯滕,但我没有丝毫力气让这身体移动。
    “滚出来!”怀斯滕又进逼一步,抬了抬手中的剑:“我已经等了很久!公主的身体,她所有的秘密马上就是我的了!——可你竟胆敢抢在前面!”
    火场外的穆西亚人此时已发现了怀斯滕!狼人战士们怒吼着扑近火葬堆,但结界的禁咒如同看不见的高墙,将他们挡在外围。米兰达现在应该也看到怀斯滕了吧?但这个非战结界的存在,是不是也妨碍了她发动预设的陷阱?……
    火焰仍然在蒸腾着海莉血中的那个秘密,汗水仿佛早已蒸干,我感到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隐隐作痛——非战结界因此仍然在持续作用!它不分敌我,将我和怀斯滕之外的所有人,都挡在了火场之外。
    我必须拖着海莉那不听话的身体独自对付怀斯滕么……我深吸了口气,打开了御火光环。可是这防御光环恐怕挡不住圣火的高温吧……在火焰把我和海莉吞没以前,我惟有尽力摆脱眼前的这个家伙。
    ※        ※        ※        ※        ※
    熊熊的火苗被我的咒语稍稍逼退,在御火光环的外侧挤作高达数丈的火墙。尽管那圣火的灼热依然痛得钻心,但我却壮胆了不少——是的,御火光环本身或许效用有限,但它说明现在的我可以施展魔法!在海莉的躯壳里,我可以象过去那样施展魔法!
    虽然我没有气力,但我还能使用魔法!我决不会束手待毙的。
    “来吧,怀斯滕!”我凝聚起意念,准备会心一击。
    怀斯滕冷笑一声,一步冲过火墙。“死吧。”他飞快地吐出一句。
    我眼里只剩一片剑光。
    “死?”我猛地察觉怀斯滕这句话有什么异样,但我怎有机会细想?
    这剑好快,手无寸铁的我,惟有连忙释放魔法攻击!
    霹雳寒冰!我想一个不畏烈火的生灵,多半禁受不了截然相反的另一种力量。
    “啪——”的一声!距离太近了,魔法的爆裂声轰得我头脑一阵空白。一股不知来自何处的冲击力骤然间穿过我的身体,我感到自己有一种被抽干的感觉……
    非战结界?非战结界把我的反击认作“敌意”……
    怀斯滕……怀斯滕安然无恙地退开了!?他手中仍举着剑,脸上仍是冷笑。
    我心头一阵愤懑。我想要再次发动魔法!……可我的精神力却被这一击冲得涣散。心里仿佛有乱潮翻滚,我再不能凝神念颂咒语,甚至站立不稳……
    为什么?!圣王留下的这个结界现在倒反成了他的护身符?只有他的“敌意”结界视而不见,怀斯滕要伤害海莉的时候,非战结界倒反帮他!……
    “你不是黑魔法师,你不会明白的!”怀斯滕按剑狞笑,“何况,那些黑魔法师就算明白,也拿这个结界无可奈何……”
    “那末,怀斯滕,你凭什么……?!”我有些绝望地叫出声来。就算这个阴恻恻的家伙一直隐瞒实力,就算他的身体里有火怪的血,就算他不怕火无视结界的“种族禁忌”——但“封禁敌意”是这个结界最强的规则,他怎么可能真的丝毫不受影响,为所欲为?!
    海莉和米兰达没有提过,她们自己也一定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的!……如果非战结界会对敌人一方有例外,公主的牺牲就毫无意义,甚至适得其反的啊!
    “因为我的力量,在这整个世界以外,在圣王以外!”怀斯滕放言道,“给我力量的人,远在圣王之上!”
    “谁,到底谁给你力量?!”我心头狂跳。
    “穆西亚人的反抗是什么下场其实早已注定!”怀斯滕根本不屑回应我的问题。现在霹雳寒冰的余波在火场中迅速消散,这一次他扑上来,已经毫无顾忌。
    我听到火场外狼人已经咆哮成一片!怀斯滕沉重的剑身已压住我的肩头。一股麻痹随即从肩至臂,然后遍及全身。
    “没人能进来救你,除非垂死的公主醒转过来打开结界。”怀斯滕幸灾乐祸地说。“你的精神力马上就控制不住她的身体了!你的‘影子’会被她排挤出来,然后在这火葬堆里化作灰尘……”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我很累,累得已不堪承受这几种不同的剧烈的痛楚。“你的背后既然有这样的高人,他一定教过你怎样在海莉的躯壳里直接杀我……”
    用剑,还是用魔法?他明明已经得手,我已经随时任其宰割。多谋的怀斯滕为什么还在拖延,不怕夜长梦多么?
    “你提醒我了!”怀斯滕咬牙道,“你不止一次碍我的事情,我本想在了结你之前,让你多‘享受’片刻……”
    不止一次么……我心念一动。怀斯滕似乎话里有话,但我恐怕没机会仔细想了……在逃出囚牢之后,在这最后一战之前,我是不是曾经见过这个家伙……
    ※        ※        ※        ※        ※
    “死吧!”怀斯滕再度递出这两个字。
    天啊,我记得这声音……这声音难道就是……
    心念如电,但怀斯滕这一击,甚至比电更快。我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股震痛已袭遍全身……不,这一击是直接击中了我的影子、我的“灵魂”,我实在难以名状那种即将被撕裂的痛苦。
    看不出来,一点都看不出来……我连这个家伙用的是武器还是魔法都分辨不出……无论如何,米兰达,看来我们都大大低估了这个“王国第一勇士”的战斗力……
    身子迅速发沉,而意识却愈来愈“轻”。我正从公主的躯壳里被剥离——然后,一切都将结束。
    “不……”在我即将万念成灰的刹那,猛然有一道寒光闪过!
    只是一瞬息间,我来不及辨认这光是什么,但在这猛火炙魂的结界当中,它带起的那一线寒气立即刺醒了我的神经。怀斯滕那一击带来的绝望和压迫感竟然减轻了?!我还没有“结束”么?!……
    寒光就在我眼前,就在臂弯和怀抱之间。我下意识地伸手一握!掌心随即传来一阵割伤的疼痛。
    “这是什么!”怀斯滕退开两步,语气里充满惊疑。
    剑,海莉的魔剑!刚才我昏头昏脑中竟然握住了它的剑身!
    海莉的剑,原本已经送到米兰达手中的啊……现在她无法进入结界,但还是用魔法把武器传送过来帮助我们么……
    米兰达!……
    我血淋淋地抓紧了剑。
    “你以为现在你还有力气格斗?!”怀斯滕看清楚了状况,神气又恢复了澹定。“你的那一点‘影子’已经是燃到了根的蜡烛!米兰达就算传进来什么上古神兵,你也没命来使用了!”
    我暗自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感觉得到。怀斯滕刚才那一击,被米兰达干扰,而不能当即结果我……但是,它已经对躯壳中的我,造成了不能弥合的伤害。
    现在我的剑势只是个空架子!我随时都会不支倒下……
    “不能再同你耗啦……”怀斯滕叫道,“圣王的秘密,可不能毁在你们这些蠢货手里!……”
    怀斯滕大摇大摆地欺近!这一回他已不是要对付我,而是要直接掳获海莉的身体了……
    “你妄想!”我怒喊了一声。可我最后的气力,似乎已虚掷在了这一声怒喊里。
    刺出去,刺出去啊!怀斯滕丑陋的身形近在眼前,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把海莉“拿走”——但要阻止他,我还有力量阻止他么?……
    刺!
    我望着海莉的魔剑刺向怀斯滕,刺进了怀斯滕的身体!
    不,不是我的手臂在运剑,而是那魔剑在带动我的手臂?!
    “这怎么可能!”怀斯滕负痛后撤几步,这仓促中的一剑看来只让他受了轻伤,但他因为轻敌失机,一定很是恼羞成怒。
    “不是你……不可能只是你……”怀斯滕盯着我手中的剑,“你连半条命都不剩,单单靠你一个人,怎可能还有力量伤我!”
    是的,这不是我的力量,刚才那一剑,完全是魔剑自发的攻击么?可是,这一剑的“敌意”又怎能绕开“非战结界”?
    不,那一击不仅仅发自剑的灵性,因为我已经感觉得到,就在我“身边”——不,就在同一个躯壳之内,一种变化正悄然而至……
    “海莉!”怀斯滕的眼神已经改变。
    “兰若姐姐,我在。”在同一个身体之中,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这声音听起来那么亲切、那么熟悉。
    ※        ※        ※        ※        ※
    海莉醒了……我感到她的“灵魂”正如春雨一般复苏,已经被烈焰烤得委顿不堪的躯壳很快又有了活力……可我自己,随着海莉的醒转,我的意识却象沙砌的高塔——水一点点涌进来,沙就一层层垮掉了……
    “不可能!”怀斯滕就在我身前喊叫,但此刻这喊声却象包裹在浓雾当中。“沃荑公主分明已经死过去了!——就在刚才,你分明已经死了!”
    怀斯滕已经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了。听他刚才的口气,这家伙的邪恶知识不见得比道地的黑魔法师少!他一直在火葬堆边窥伺着公主,他已经认定昏死过去的海莉无救。若不是我的出现延缓了他片刻,现在的怀斯滕或许已控制住了女孩的身体……
    他原以为得手在即,在制服我之后,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炫耀自己的胜利,他已经等了很久忍耐了很久,他实在很应该好好地炫耀一下自己处心积虑的成功……
    可海莉却在“不可能”中醒来了!
    “是的,我原本不可能醒来。”海莉低声说,“我已经清楚地听见我血里的‘声音’……妈妈告诉过我,除非到死,我们特拉洛斯家的人是不可能自己听到这种‘声音’的……”
    “什么?”怀斯滕剑拔弩张,他明知道,这个时候再多说闲话,属于他的机会或许就会全部错失,但他还是忍不住想问。
    那个“声音”是什么?他不可能不想知道。
    那一定就是圣王的秘密,他这样大动干戈,正是想抢在所有人的前面独霸这个秘密吧……
    在生死弥留之间,海莉难道已经率先解开了所有的秘密?所以,她才有本领变不可能为可能,从圣火的焚烧中苏醒过来?
    我这样猜想,怀斯滕自己一定也已然想到。他的脸上掠过一丝紧张,随之而来的是恶狠狠地暴怒。
    “见鬼去特拉洛斯!”怀斯滕大呼道,“你们家族象守财奴一样封锁着这个秘密,却不知使用它的力量!——现在如果你听得见什么‘声音’,就证明来看看!”
    火怪的狂野此刻仿佛已经完全压过了蜥蜴人的冷静,怀斯滕大剑挥出,这一击已完全不顾惜他想要抢夺的“身体”!
    “怎么……”我猛然醒悟,我仍然是在这“身体”之中啊,为什么刚才我的念头却完全把自己当作了旁观者?
    我这才想到提剑迎敌,但海莉早已振臂而起。
    “铛!”向来善良柔弱的女孩海莉,却仗剑同“第一勇士”怀斯滕拼了个旗鼓相当!
    “圣王?!”两剑刹那间又再度相格,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里,怀斯滕骇异得连退几步。
    “不——这只是‘天赐神力’魔法……”怀斯滕吐了一口浊气,“但是……这剑招!这是那个女人用剑的架式!——现在你们两个人竟然合在一体?!”
    “合体?”我微微一怔,两个灵魂难道可以相安无事地合体?这完全超过了我所理解的知识……
    “兰若姐姐,振作!”海莉低声说,“别多想,不然你会‘垮’的!”
    是,我不该多想,可偏偏有这许多念头飘过。
    如果灵魂这般容易安顿,我又何必同维蒂斯弄得这样“不共戴天”呢?……掌控他人的躯壳,实在是情非得已的反常的事情,现在我连“影子”都已经残缺,又怎可能在海莉复苏的身体里待得长久……
    可我现在还不能“垮”,不能离开!
    没有海莉,我或许已经不存在了,但我的存在,对海莉还有意义。
    现在海莉是凭借同我的“合体”才抵御住怀斯滕的,尽管这样的“合体”决不会久。
    “我不信你们这样能维持多久!”怀斯滕一语道破,“很快,我会先打垮她,再打垮你,沃荑公主!”
    “沉肘,抬腕!”我努力平息住自己的杂念,让我的意识平静地向海莉的身体流去。
    海莉的剑势变得更加稳定。
    “果然还是你……”怀斯滕望着海莉的架式,眼色里浮起一片莫名的阴郁。
    等,等一下!——我陡然生疑。
    怀斯滕刚才说,认得我的剑法?——在什么时候,这家伙见过我用剑么?
    他!……这一下,我已经确定,那时候,竟然就是他!……
    ※        ※        ※        ※        ※
    海莉,就是他啊,你还记得么!?……
    ——不,海莉不可能“记得”。
    因为那时她没有知觉,那个时候,怀斯滕就在她的躯壳里!
    没错,就是在魔法公会的密室里,就在米兰达冒生命危险抢救海莉的时候,那个挟持公主身体的恶魔!——我们只是在事后逐渐了解到黑暗势力的出现,被勒穆利亚人称为“黑魔法师”的这些神秘人物,此后不断地侵扰我们,其中也包括那个堕落的巫师迪米尔……
    可就连米兰达恐怕也没想到,当日的那个恶魔,竟然就是怀斯滕本人!原来他自己也早已经是那些恶魔中的一员,这个传说中“对魔法一窍不通”的家伙,却暗暗学习了最邪恶的邪术!
    “怀斯滕?真的是他?”海莉仍然有些不敢相信。我们已经知道怀斯滕同黑魔法师的勾结,但我们还不曾想到他会堕落得如此彻底。
    “不可能的啊……”海莉喃喃说道。
    专攻黑魔法会对正常人的身心造成不可挽回的侵害。米兰达用“三重生命”的修习,才在光与暗之间寻得和谐。怀斯滕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统帅,又是一个狡猾谨慎的政客,他完全没必要,没必要为了掌握黑魔法的威力而用自己的身体冒险的!
    怀斯滕大喝一声又挥剑劈来!他的神情里带着一股怨念,那仿佛是被窥破阴私的恼恨。
    “呀!”海莉轻讶一声,她手中的魔剑飞快地格住对手的攻势,但若不是她及时补上一个“神盾护体”的祝咒,我们的剑法已根本不够招架了。
    我的意识正继续变得淡落和慵懒,我知道,这是因为我正在被“排斥”着……现在的我已无力指挥海莉的身体,她实际上是凭借她自己的力量挡下了这一剑的!
    “那个恶魔就是怀斯滕!那时肯定就是他……”面对眼前的危险,我却几乎不能思考。我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念头,当所有念头都在变得模糊的时候,我的意识中只剩下这个印象清晰可鉴。
    那个恶魔,是他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击,是他让我失去了最后的希望……眼前的这一战,仿佛只是石室中那场恶斗的延续,那场恶斗的“气味”永远烙印在我的回忆里。
    “气味”,那个恶魔的“气味”!血腥和死亡的“气味”……
    尽管他躲在他人的躯壳中,尽管入魔状态下的怀斯滕,与在众人面前的那个怀斯滕远远不同……他可以改变口吻、改变腔调,但他的“气味”没有变。
    这种气味或许只有“本能”可以察觉和辨认。当我的气力消逝之时,这个本能却正在逐渐苏醒。
    是的,这是死灵的本能!我在用死灵的本能辨别死灵的气味!现在的这个怀斯滕,不仅仅是蜥蜴人和火怪的混血儿,更是一个黑魔法师,一个尸巫!为了在短时间内修成那些可怕的本领,他连自己的肉体都用邪术改造!我不禁感到悚然。若我现在有一个躯壳,我的躯壳一定不寒而栗。
    眼前又是剑影带起的火星!一怔忡间,怀斯滕又在攻击海莉了。火葬堆的火仍在燃烧,我方才布下的御火光环已即将失效,可海莉在怀斯滕的狂攻下,根本来不及重施护身咒语!我能感到那个女孩的呼吸和心跳,海莉虽然凭借她自己的勇气和我们的“合体”,勉强抵御住了穷凶极恶的怀斯滕,但我能感到,女孩的心里已生出怯意。而海莉畏缩的时候,我的意识却变得稍稍清醒——
    “我们快走!”怀斯滕既然就是那个本领高强的恶魔,我和海莉这样同他硬拼,胜算就太少了!
    到火场外边,到高炎和阮达尔那边!
    然后我们大家一起退入巫女们的次元门……
    不能再耽搁了,全靠非战结界庇护的次元门,眼看就会有危险,这个危险敌人马上就会发现……
    公主血脉中的魔咒,在自焚时形成封禁敌意的结界。这个结界只有公主本人和那个身份诡异的怀斯滕能够克服……
    现在公主复苏,圣王的仪式无形中已经破坏了——当我们走出火场之后,这个非战结界还能持续多久?
    ※        ※        ※        ※        ※
    “不要!不要逼我……”我感觉到海莉的心绪里涌出一阵犹豫。她这么一疏神,我们“合体”维持的剑势随即露出了破绽。“铮!”双剑一绞,海莉的魔剑被甩到了空中……
    “把秘密留下!”怀斯滕威吓道。“不然别想离开!”
    “不。”海莉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但她的意思却清楚坚定。
    “霜环!”我心念一动,这不正是我释放魔法的时机么……
    海莉被怀斯滕的攻击逼迫得无法凝聚精神来反击,但是我,我还能不能凝神作法?!
    锋利的冰刀,致命的寒气,美得耀眼的冰雪之环!
    蒸腾的圣火竟顿时被这个魔法光环扑得七零八落。
    我自己也诧异无比,没想到此刻的我却发动了有生以来最强的、或者也是最后的一次魔法……我不清楚这一击是不是也借助了“合体”的效果——这一记“霜环”,甚至比海莉在溪谷一战中曾经使用的冰魔法更加气势撼人……
    猝不及防的怀斯滕,甚至来不及哼一声就被包裹在了“霜环”之中……
    不管他是蜥蜴人、火怪还是变成死灵的火怪,那极寒的光环,都封锁住了他不可一世的野心。
    “兰若姐姐!”海莉喊出声来,其实我仍在她躯壳里面,我同她是一体的,海莉你又何必喊出声音来让我听见……
    “你还听得见么,还听得见么……”海莉却似乎再感觉不到我的意念、我的存在。“你怎么这么傻,你怎能在这种状况下使用攻击魔法?!……”
    “你的影子承受不住法力的啊……”海莉的声音里已带着些许呜噎。
    影子……我现在还剩下影子么……?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得到海莉,但我自己呢,我自己现在又是什么?……
    我甚至已经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何处。我已经什么也不剩下了么?可为什么我的“感受”依然这样清晰,清晰得有些残忍、有些残酷。
    “所有灾祸都因我而起,神为什么不让我自己一人承担!?”海莉哭喊着,“我只想彻底毁掉自己,毁掉那个让所有人不开心的‘秘密’……”
    “为什么,别人的生命如同草芥,我要毁掉自己却那么的难!”
    我惟有一阵怅惘不能散去。如果我现在能够发声说话,我真想好好抚慰这个多愁善感的女孩……
    可是,又有什么可说呢?
    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我的“感觉”还在。
    海莉凝立不动,但火葬堆的火已伤不到她。火场的中央,现在却是一片魔法攻击造就的冰原。怀斯滕呢?……现在我感觉不到他,他是不是已经被霜刃碾得粉碎?被霜环直接命中,就算是金刚不坏之身,也会四分五裂吧……
    非战结界消失了吗?事实上,刚才它或许就已经消失了。不然,我的“霜环”是怎么绕开“敌意”的封禁的呢……
    释放魔法的那一刻,我已经没有可能多想,现在看来,实在是侥幸得很。或许,也正是因为我们的侥幸超出了怀斯滕的估计,“霜环”魔法才一击成功的吧……
    ——不论如何,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阮达尔,他的狼人战士们现在畅通无阻地迈过了火圈,簇拥到公主身边。不远处,此时传来几声雷霆炸响,那是光之射手在收拾最后几只纠缠不休的幽灵龙。
    “阮达尔叔叔!”海莉再不能维持公主的矜持,扑到了这个蜥蜴人勇士的怀里。
    “海莉……”阮达尔一声长息。他望着那女孩的目光,竟然象深入到她的躯壳里……
    不,阮达尔是在望我,他还感觉得到我?!
    是米兰达,米兰达告诉他的么?……我和海莉的“合体”,只是一时权宜之计,阮达尔事先是不可能了解的。
    “米兰达老师让大家都退入魔法阵!”阮达尔在海莉耳边轻声道。他的眼神里似乎还有其他说话,但他欲言又止。
    “米兰达婆婆同意我的计划?”海莉低声问。
    怀斯滕的潜入,幽灵龙的突击都被穆西亚人顽强瓦解了,但土山脚下,还有围得水泄不通的九头蛇军团和勒穆利亚近卫军啊……尽管他们现在群龙无首,大概不会立刻策动攻击,更不可能集中力量破坏脆弱的次元门吧——但一旦有人站出来发号施令,他们悬殊的兵力仍然不是穆西亚人能够抵挡的。
    现在,应该是逃脱这里的最好时机了。
    只是,米兰达设下的陷阱埋伏呢?难道由于形势的改变,米兰达已经完全放弃了原先的决战计划?
    “不,这一仗远未打完!”阮达尔回答。“坚持下去,直到胜利来临……”
    是的,这个蜥蜴人在回答我,他真的感受得到我的存在,听得见我的心声?!
    我很想仔细问个究竟,但我却没有声音,不能发问。而就在此时,一阵不祥的马蹄声正从土山脚下蔓延上来。
    “那些骑黑马的人!刚才追随怀斯滕的人?!——那些黑魔法师!?”海莉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者:大碗花茶 回复日期:2004-9-11 2:21:13 
 
  第六十二章 神意难测
  “这些人是朝魔法阵来的!”海莉着急地说,“他们要破坏次元门啊!”
    话音未落,“暗影毒刃”又一次如蝙蝠群般飞上土山!
    这些黑魔法师方才一直分散在乱军中,现在勒穆利亚官兵久攻不下,统帅又突生变故,这些家伙终于按捺不住,重新集结了起来!
    海莉和阮达尔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魔法阵上空已经滚动着隐隐雷声。
    雪亮的白光闪过;然后,是遍地暗金色的辉煌……
    不……这似乎并不是次元门被破坏后的爆炸和残光——
    “光之射手!”穆西亚战士们的目光霎时间都被高炎的光明之箭点亮!
    高炎……我看不到他的位置,似乎所有人都看不到光之射手现在何处,但他赋予了光的威力的神箭,再一次击破了毁灭的“暗影”。
    他早已察觉非战结界消失的后果,他赶在了敌人的前面。
    “他支持不了太久的!”阮达尔皱眉道,“他和射手团的孩子已经连续作战太长时间了!”
    “海莉,你去找高炎,同射手团退进魔法阵,越快越好!”阮达尔按剑说道,“这是米兰达的命令!”
    “那你?——!”我们都听出了阮达尔的言外之意,他自己难道要留下来?!
    “公主殿下……兰若……”此刻这个蜥蜴人的目光有若湖水一般明净而深邃。“你们已经为溿岚泽做了太多,该轮到我啦!”
    “让那些黑法师见识一下我们真正的战士!”阮达尔大呼一声,纵身冲下土坡!狼人战士们齐声怒吼响应着他,他们就这样挥舞着盾牌和刀剑,英勇无畏地冲向半山腰,冲向那些拥有险恶邪术的黑马敌人!
    不,虽然有些冒险,但阮达尔这么做决不是莽撞轻生……他看准了形势,现在这些黑魔法师刚刚发动过一轮猛烈攻击,他们的法力需要片刻才能重新凝聚;而他们太想一口气吃掉穆西亚人,作为魔法师,他们的攻击队列有些冒进——没有怀斯滕指挥的勒穆利亚军团正陷入暂时的停滞,那些近卫军和九头蛇怪没有及时跟上掩护他们!
    狼人战士们出其不意地奋勇陷阵,黑魔法师们显然措手不及!当先的几个敌人还想施放护咒,却立即被阮达尔挥剑砍翻。失去骑手的黑马惊得向斜刺里奔逃,眼看情况不妙的敌人纷纷拨转马头。
    高炎!……现在高炎在哪?
    现在如果巫女或射手团加上一把力,我们是可以把这些黑魔法师消灭在半坡上的!我很想告诉海莉,如果我还有声音、还能说话……
    可惜,我们是要错过这个难得机会了。
    不但是我自己,其实我们所有人也都是强弩之末了……或许,也包括高炎在内……抵御住方才那一轮暗影毒刃之后,光之射手怎么忽然沉寂了?我感到一些不安——一队射手团员赶到了海莉跟前,但这些孩子们早已力竭,即使他们还拉得开铁弓,他们的箭囊也已经射空。而那个玄奥复杂的魔法阵,仍然羁绊着巫女们的精神力,次元门或许已经到了即将打开的节骨眼上?……她们兢兢业业地推动着阵法,同时还要防范敌人随时可能发动的袭击破坏——在我们有机会打垮黑魔法师的紧要关头,只有阮达尔的狼人战士孤军奋战!……
    海莉懊恼得跺了跺脚。
    “沃荑公主,快退进魔法阵吧!”一个清秀的声音仿佛随风飘来,一阵幽蓝色的光华在海莉和孩子们之间淡淡绽开,然后,那个美丽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大家身边。
    “我们都不愿阮达尔大叔他们独自冒险,但我们眼下留在险地毫无意义。”
    “你……!?”我感到了海莉的吃惊,她的吃惊里似乎有喜悦、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犹豫。
    “维蒂斯!”孩子们都不由精神一振。
    ※        ※        ※        ※        ※
    “米兰达婆婆……婆婆让你来的么?”海莉有些迟疑。她已经有些“习惯”把维蒂斯看作兰若了吧。
    只是,维蒂斯刚刚醒转,米兰达就把她派到最危险的战线上?高炎吩咐的事情……还有我和高炎的事情,米兰达有没有功夫同她说明?
    那些属于兰若的“感觉”,在海莉的躯壳里本已削弱到无足轻重,若有若无,但维蒂斯的出现,却又一次把我激醒……
    海莉吐了口气,几乎是软倒在孩子们的怀里。同“第一勇士”怀斯滕在火场结界里一通恶斗,她的精神力消耗得很严重。现在身边的压力骤然消失,属于她自己的疲劳便涌了起来。
    一点翠绿色映入瞳孔,我即将消失的“影子”仿佛又凝聚起一丝活意。
    翡翠戒指!维蒂斯正举起那枚戒指,轻轻地按在公主的前额上。一股舒缓的清凉,迅速行遍全身。
    “你都知道了?”我有些分不清了,问这句话的,是我还是海莉?
    “米兰达婆婆说我可以离开,师父也要我离开……”维蒂斯低声说,“但这个时候我怎可以离开?……”
    “这是你的戒指,它会守护你,而不是别人!”现在维蒂斯分明是在对我说这番话。“我做过什么,我不要别人替我遗憾!”
    “维蒂斯……”这个女孩的话出乎意料地决然,她真地只是方才从懵然的休眠中醒来么?……
    维蒂斯比我更懂得如何使用那枚戒指……或许米兰达指点过她,让她用翡翠戒指的力量挽救我即将崩溃的“影子”?……
    可这个女孩的眼底里总象还有另外一些什么东西,我看不清她全部的想法,我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来了!”维蒂斯的神色里突然透出一丝寒意,“……终于来了!”
    “谁?”我和海莉愕然地转眼望去,然后,我们又看见了那些黑袍的敌人,我简直已经嗅得到他们黑袍底下死灵那特有的“腐臭”……这些家伙,竟然已悄然登上土山,近在我们眼前!
    “瞬间传送”!敌人是用瞬间移动的魔法穿越战场的么?!……这种魔法,移动少数几个人并非难事,但传送整支军队穿越战场的本领,我到现在只见到过一个人有这种力量……
    半山腰上,阮达尔的狼人战士仍然在同那些黑马骑兵恶战!那些骑兵现在得到了勒穆利亚近卫军陆续地火力支援,反逼得阮达尔向山头且战且退。但敌我双方纠缠得很紧,他们当中不可能有人抽身使用这样大范围的魔法,把整整一队的黑魔法师都传上来!?
    ……不,这决不是一个寻常黑魔法师的伎俩,帮助敌人的,仍然是那个人,那个一直没有露面的大魔法师……!
    穆西亚战士的主力正在山坡上、在防线外围与敌军正面决战,射手团的孩子们在耗尽元气之后多半已退入魔法阵,尚且留在土山上接应作战的团员已然无多。可数百名黑袍的不速之客就这样横在了我们面前!在魔法阵和火葬堆之间,维蒂斯、海莉和我,竟突然陷入了可怕的包围。
    ※        ※        ※        ※        ※
    “怎么会有这么多……”海莉连声音都有些发毛了,她的恐惧,也在感染同在一个躯壳中的我。
    随同怀斯滕出现的那些黑魔法师,不是已经被阮达尔挡在山腰了么?现在外围敌人的实力看起来并没有抽调减少。
    这些包围我们的黑袍敌人,就象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一样。
    “直到现在,他们才算是出全力!”维蒂斯的手中搭起了弓箭。“海莉……这才是那些死灵的真正主力……!”
    先前用暗影毒刃攻击射手团、攻击高炎、攻击次元门——原来那一切只是“前奏”么?黑魔法师仅仅出动了一些游骑来骚扰我们,却已经足够拖垮射手团,缠紧高炎,并且把最后的狼人卫队,也引离了公主身边。
    本来,他们的目标就是“那个秘密”,是公主本人!非战结界的意外出现,让他们的“合作者”怀斯滕差一点抢了先,现在怀斯滕受挫,勒穆利亚军和穆西亚人都大伤元气,这正是他们尽出力量攫取战果的最好机会……
    “现在次元门那边安全么?!”海莉叫了起来。“他们会马上攻击魔法阵的,一定会的啊……!”
    海莉……她自己正身陷死亡的重围,想到的却是正陆续退入魔法阵的战友……
    “师父在那里!”维蒂斯扳住海莉说,“……高炎师父正全力防御着次元门……我想,他现在不能分身,但他在等你……”
    “什么?!……”
    难道这后半句话……维蒂斯,又是在对我说的么?
    “这里我来指挥!”维蒂斯环顾着周围的孩子,提高了声音。“有箭的团员列队瞄准,没有箭的后列保护公主!——”
    现在阿尔维斯和艾克斯都有伤淡出了战场,除了高炎,射手团里大约也只有维蒂斯能承担指挥的责任。已经疲惫不堪的孩子们迅速在强敌面前重整队型,维蒂斯的镇定自若完全超出了我对她先前的印象。
    看来,高炎会把翡翠戒指托付给她,是因为这个女孩确实有过人之处了……
    可是现在,仅仅是镇静并不足够。
    几支光箭从孩子们的队列中激射出来。射手团已经排不开气势磅礴的“天狼击”,但高炎嫡传的光明之箭,毕竟是那些死灵法师的克星!那些黑袍敌人不敢怠慢,他们当中立即响起了嗡嗡刺耳的颂咒声。
    一道黑幕在黑魔法师们的身前张开,这依稀就是巫师迪米尔在对抗高炎时曾经使用的护身魔法!孩子们的光箭在黑幕中一闪即没,光明魔法的威力,竟然伤不到他们分毫么!?
    ……不,敌人当中还是发出了几声惨呼!有一支最亮的光箭奋力穿透了暗影的屏障,黑魔法师的阵脚也不禁略略耸动。
    是高炎么?——我几乎误以为是高炎。
    “是维蒂斯的箭……!”海莉轻声道。
    “来?!你们这些死灵……”维蒂斯咬紧牙关,她的眼里的火光,仿佛比适才火葬堆上的烈焰更热。
    她的光箭引起了那些黑魔法师的警觉!暗影毒刃立即如蜂群一般反噬过来,维蒂斯身边的孩子们纷纷倒下……
    海莉的眼泪干扰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维蒂斯本人是靠什么抵挡住敌人的这一轮狂袭。一抹淡淡的翠绿色笼罩住她的全身,然后又消逝得无影无踪。
    孩子们簇拥着海莉倒退,在敌人的包围下,我们的圈子正越收越窄。维蒂斯和少数几个仍有战斗力的男孩守在这圈子的最外围,可她们已经无力阻止黑魔法师正在逼近的脚步。
    “最后一箭!”维蒂斯手中仍紧握着沉重的铁弓,现在面临绝境,这女孩持弓的手竟然还是那样沉稳。
    “最后一箭,为了爷爷!”
    ※        ※        ※        ※        ※
    除了高炎,竟然还有人能发出这样绚丽的一箭?
    雷霆的巨响,耀眼的辉煌!黑袍敌人严严实实的环行队列,顿时被维蒂斯最后一箭的光波荡开了缺口。
    “——光之射手!?”土山上下,几乎有数百人同时惊呼……
    黑魔法师们连滚带爬地撤开,正在收缩的包围圈被迫拉大。
    突围,趁这个机会?!这是我和海莉共同的念头。
    敌人队列上的那个缺口只怕是稍纵即逝!我们的机会仍然不大,但机会不大,总胜过毫无机会……
    “去那边!”维蒂斯挥手一指,却是与那个缺口全然相反的方向!
    “没错……那边!”我感到海莉心底里跃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射手团的孩子们抛下沉重的铁弓,抽出短剑向维蒂斯和海莉所说的“那边”冲杀过去!
    现在是短兵相接!耗尽箭石和法力的射手团员果断地弃弓持刃,朝一个出其不意的方向杀去。
    黑魔法师显然有些慌乱,他们任我们摆脱了最初的阻绊,并冲出了一段距离!但这一段距离,远不够我们突围脱险……
    暗影毒刃还是攻了过来,虽然敌人没能在第一时间就发动这毁灭性的魔法,但失去光魔法的射手团,根本没机会抗拒这种魔法。
    “可恨!……”维蒂斯本人没有放弃铁弓,但方才的那一箭,看来已用尽了她所有的能量。毒刃没有击中她,但在白刃战里,维蒂斯身上也几处挂彩。
    她的战术并没有错,只是敌人过于强大了……
    若我们直接冲击缺口,早已料定我们动向的敌人或许当场就发动“毒刃”了。我们在敌人紧迫的包围圈里,竟然杀奔出一条不算短的血路,这已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敌人在短暂的动摇之后重新收缩,冲在最前边的孩子们一个个倒下。海莉叹了口气,不顾疲劳地默诵起“神圣庇护”的咒语。
    神圣庇护的光环笼罩了垂危的维蒂斯,还有残存下来的几十个孩子。在这个光环之下,我们是安全的,可海莉还能支持多久呢?
    黑魔法师的阵型如绞索一般在光环外侧收紧,他们看起来也了解神圣庇护的“施法间隙”!他们并不浪费气力用魔法冲击庇护光环,而是停手等待光环自己露出破绽……就象溪谷战役当中,军神勃朗希德等待米兰达光环失效那样。
    “刚才那一箭,是你们当中哪一个?!”一个平平淡淡的声音,从黑魔法师的行列里发出。
    维蒂斯轻轻哼了一声,她握弓的指节由于用力而发白,可她还是无法控制手臂因为疲惫而略略颤抖。
    “那一箭,决不仅仅是你这一个女孩的力量!……”那个声音似乎辨认出了维蒂斯,它带着些许惊奇,还有更多的惊疑。“……在你身上!……一定还有什么古怪在你身上!……”
    ——难道是——翡翠戒指?!那枚翡翠戒指的神光,此刻正映上维蒂斯的脸庞。
    维蒂斯刚才那接近神奇的一箭里,是不是曾经从这枚戒指中获得过能量?
    “不能再给你们机会了!把你们知道的‘那个秘密’立即交出来!”那个声音竟然也有些发颤,它似乎也预感到了一种危险,事实上,这个正占尽上风的敌人,甚至比我们还要害怕。“交出那个秘密!——片刻之后,‘神圣庇护’就要失灵,再不开窍,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不开窍的,是你们这些死灵啊……”海莉忽然鼓足勇气接过了敌人的威胁。“死无葬身之地的,是你们自己!”
    “你说什么!”黑魔法师们好象已经察觉了什么,他们的阵脚在发生骚动!
    ※        ※        ※        ※        ※
    “那是‘神意’!”海莉肃然敛容道,“破坏圣王仪典的敌人,会受神罚的!……”
    神罚?!
    没有刀光箭鸣,没有魔法咒文,没有任何先兆,“神罚”就这样突然地降临!
    眼前那密密麻麻的凶恶敌人就这样消失了,甚至来不及发出多少惊呼和哀号,庇护光环的外侧,现在被一团更刺眼更绚烂的光辉所笼罩,强光缭绕之处,所有敌人就象被吸进了虚空里,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神罚”?!……不,这种情形,我敢确定我早已亲历过这种情形!
    这是异次元的作用,当时我和高炎被埃拉西亚军队追赶进尼根南面的“禁区”,我们在禁区里遭遇的,就是类似这样的异次元陷阱啊。
    我不相信什么神意,但我知道,这种异度陷阱有多么可怕。
    “小心别动!这是吞没一切的‘光之流沙’!”维蒂斯用力提起声音说,“这是米兰达老师布置好的陷阱,现在大家千万不要走出‘神圣庇护’的范围啊!”
    这便是米兰达一直在暗里埋伏的力量么?待到敌人菁英尽出的时候,伟大的巫女才使出我们的绝杀!
    “我想即使是米兰达婆婆,也只够力量用一次‘光之流沙’……”海莉眨了眨眼,四下顾盼着,“我想,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可能就是魔法陷阱能够发挥最大效力的地方……”
    “哦?”依靠着海莉的视线,我得以辨认我们“现在的这个位置”……“光之流沙”的辉煌正渐渐消退,我依稀又看见了那余烟未熄的大火葬堆,半焦的柴禾丛里赫然突兀着一片晶莹的冰峰,那是海莉公主对怀斯滕的最后一击……那冰魔法带来的强冷在烈日下不断挥发着,一丝丝冰屑被溿岚泽吹来的风削刮下来,噼噼啪啪地落到我们脚边。
    现在光之流沙消散,神圣庇护消散,敌人那可怕的包围,也如风烟消散。我这才发现刚才那场恶战竟然又把我们带回到火葬堆边了,这里,原本就是米兰达计划伏击怀斯滕的预设地点吧。
    海莉私自安排的非战结界和次元门,怀斯滕隐瞒的身世和本领,黑魔法师力量出乎意料的强大,这些都打乱了我们原本的计划……但归根结底,米兰达的魔法陷阱,还是最恰到好处地发挥了作用。
    “维蒂斯,多亏了维蒂斯啊……”海莉叹了口气。
    这个女孩的出现,显然是米兰达变通计策的关键!黑魔法师不能听任公主带着“那个秘密”从次元门撤走,终于不再顾忌地投入了全力,来拦截看似“强弩之末”的射手团。可维蒂斯光箭令所有人震惊的威力,帮助我们成功地退进了预定的埋伏圈……
    现在孩子们轰然散开,四下搜救在刚才恶战中受伤的射手团员。可我们身旁的维蒂斯,却没再象一个指挥官那样下令维持秩序。女孩的身子似乎略微晃了一晃,然后她缓缓蹲下了身子。
    “怎么?”我和海莉同时察觉到她的不妥。
    “是公主——”海莉已经扶住了维蒂斯的肩头,可她虚弱得仿佛辨认不出眼前的朋友。“大家还好么……她还好么?”维蒂斯在恍恍惚惚中发问,然而她等不到回答,就已经歪着头睡倒在公主的怀里。
    “‘她’还好么……”我感到一丝茫然,还有少许一些酸楚的感觉。
    “她的神经,本来承受不了这样强大的光魔法的啊……”海莉摇了摇头说,“何况,何况她刚刚才……”
    刚刚才得回自己孱弱的躯壳,刚刚才明白这险恶的处境,这个女孩却要立即面对这样大的挑战……包括面对她自己曾经的“错失”么……
    “让她睡吧。”海莉轻声说道。“她没事,但愿一切都好起来……”
    一切会好起来么?
    我们的视线重新投向山腰,投向山脚。在那里,仍然蚁聚着无数的敌军。
    ※        ※        ※        ※        ※
    “勒穆利亚军,你们在做什么?!”又是那个声音陡然在半山腰里扬起。
    怎么会?!……这声音,这分明是方才在质问维蒂斯“那个秘密”的黑魔法师啊——现在山顶的敌人已经尽数失陷进“光之流沙”,他是谁,他凭着什么力量单独逃了出去?!
    “你们让同盟孤军作战吗?你们不想为统帅报仇吗?”他的呼声竟有如雷击,震得我们身边的那些孩子都有些心慌意乱,立足不稳。
    “沮丧术,摄魂术!”海莉公主叫破了这个家伙的伎俩。可在半山腰前线作战的狼人战士们首先中了诅咒,阮达尔不敢恋战,只好放弃与黑魔法师的近战,返身向我们这边退却过来。
    黑魔法师在米兰达的陷阱里损失太半,恐怕再没有同穆西亚人独力战斗的勇气了。可恶的是,那些勒穆利亚军!他们,还有他们驯养的那些九头蛇怪……他们被那个可怕的声音所激,终于从失去指挥的混乱里恢复过来。他们的推进虽然有些混乱无序,但他们毕竟人多势众,如乱潮般涌上了溿岚泽狭小的山头!
    “没办法了么?”我们扶起维蒂斯,会同阮达尔一起向巫女们的魔法阵后退,但近卫军的羽箭已封锁了我们的去路。
    射手团的孩子们已没有任何一点火力可以压制他们!狼人们高举盾牌拼命抵挡箭雨,但我们无法移动,敌人大军却越来越近。
    高炎!……我又听到惊雷般的箭鸣,我知道,这个时候,只有他有力量替我们解围。
    “不!”海莉惊叫起来。
    敌人也在等待高炎的出手!光之射手不可能在救援我们的同时,还有精神力防守次元门的啊……
    残存的黑魔法师躲在勒穆利亚军团的后边向我们逼近,他们的魔法攻击在声势上已经大不如前,但狡猾的敌人选择了最要命的时机。
    趁着光箭绽开的光晕,十数枚灰色的“蝙蝠”一头扎向了次元门!
    仿佛有许多无形的碎片在虚空中裂开,仿佛一面比空气还要透明的明镜被失手打破,幽蓝色的魔法阵里霍地崩射出万道霞光。
    “天!”阮达尔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焦灼的绝望。
    完了么……所有的巫女、高炎!还有所有已经退入魔法阵的人。
    “她们早可以打开次元门的,她们早就可以离开的……”海莉哭喊道。
    可是,大家不愿丢下海莉,大家一直冒险维持着魔法阵,等公主平安归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知觉到这一刻还没有消失?为什么,要夺走我们所有的希望,让我目睹最后的惨剧!?——难道,这才是真正的神意么?……
    气氛凝固得让人窒息,面对越来越近的九头蛇群,大家竟然没有心情抬起武器。
    “振作!”一个声音宛若从半空中响起。“穆西亚人振作,射手团振作!”
    这不是米兰达的声音,这个时候,更有谁会挺身而出,呼唤我们的斗志?
    这是谁?……他的声音,似乎是我曾经见过的某人的声音……
    大家不约而同地昂起头,搜索这声音的来源。我们的头顶,此时正传来龙一般的啸声。
    不是龙,是双足飞龙!龙的身躯、鹰的利爪和剑一般的尾刺。在溪谷一战里,它们曾经是我们最难缠的劲敌。
    而突然现身的这个人,这个发话提升我军士气的人,就跨坐在一头翱翔着的飞龙背上。
  
  

作者:大碗花茶 回复日期:2004-9-11 2:22:37 
 
  第六十三章 天罚天赐
  午后的阳光,直照着飞龙们扑动的翅膀。它们从次元门的万道霞光里飞出,它们的呼啸声缭绕整个战场,它们的翱翔带起了一股横穿溿岚泽的阵风,平静碧蓝的湖水在风声里微微震荡。
    现在战场上的所有战士,都仰望着那个人,那个骑着飞龙、从天而降的人。
    “是霍因伍德!”阮达尔叫了起来。
    霍因伍德?那个元老院的使节,昨天来溿岚泽为怀斯滕送信的长者,那个“斡旋者”霍因伍德!
    那个端严持重的“斡旋者”,竟如天神般驭龙而来!双足飞龙伟岸的雄躯之上,霍因伍德此时的神情气度却从容自若,丝毫不见老态。
    “仁者霍因!”战场上的所有勒穆利亚人都已经认出了他,近卫军骑兵纷纷勒马凝步,就连九头蛇怪也按住了阵脚,这些无所畏惧的庞然大物显然也收到了某种指令。
    “都不要轻举妄动!”飞龙背上的霍因伍德大喝道,“军神勃朗希德和元老院的命令:所有勒穆利亚人停止冲突!”
    军神勃朗希德!?……是的,随同霍因伍德出现的这些双足飞龙,显然来自勃朗希德威名赫赫的“飞龙军团”!
    只是,在溪谷一战之中,军神明明还站在穆西亚人敌对一面——尽管已经觉察到怀斯滕的不轨行迹,但勃朗希德和霍因伍德离开我们的时候,毕竟都还没有明确表达过自己的态度……现在,在我们战局最危险的时刻,军神和元老院竟然会这样坚决地转向我们这边!?
    “你们……霍因老伯,你们是怎么能赶到这里的?……”喜出望外的激动,让海莉的言语略失伦次。
    霍因伍德昨夜才离开这里的!他本人当然可以立即折回溿岚泽,但他根本不可能有时间把溿岚泽的情形这么快就通知到元老院和勃朗希德;更不要说,元老院和飞龙军团再在得到消息之后这么快就做出回应,用一致的行动来支援我们……这在时间上,是根本不可能的啊……
    再说,怀斯滕怎么可能听任事态这样发展?霍因伍德一直在他的严密监控之下,这个老者怎可能在离开溿岚泽之后,这样顺利地完成情报的传递,战略的协调和军事的调动?!
    可这并非幻觉!无数的飞龙正在溿岚泽上空盘旋,这支有生力量居高临下,它们的声势令勒穆利亚军的九头蛇阵列也有些相形见绌。……真是不可思议!在先前的战斗里,当我目睹那些“白骨飞龙”被黑魔法师操纵之时,我们还一度担忧过军神和他的“飞龙军团”的命运——没想到,那支强大的飞龙军团,现在却以友军的姿态,在穆西亚人眼前横空出现!
    “次元门?——不!原来你们刚才已经变阵了啊……”半山腰间,那个黑魔法师的声音里透出不可掩饰的疑惧。“你们原来并非想通过次元门逃跑,而是用这个阵法搬来了整队的援军!……”
    “海莉公主,米兰达老师是不会听任你牺牲的啊……”阮达尔解释道。“为了挽回这一仗,米兰达一直在做安排……”
    公主的自我牺牲和暗自打通的次元门,恰恰也给敌人造成了穆西亚人全面溃退的假象。敌人没有注意到米兰达的变阵,由于高炎和光之射手团的顽强抵抗,魔法阵支撑了下来,支撑到米兰达成功地发动“光之流沙”,支撑到飞龙军团被传送过来——现在溿岚泽的战况,正在被整个扭转!
    “仁者霍因……军神的命令……”失去统帅的勒穆利亚近卫军纷纷在交头接耳。
    “当心!”这时海莉却猛然惊呼起来。
    暗影毒刃!有我在她的躯壳之内,海莉仿佛也能看得到那肉眼难辨的暗影……
    那片暗影趁着土山上下一片兵荒马乱,正悄无声息地向驭龙的霍因伍德扑去!
    ※        ※        ※        ※        ※
    霍因伍德!
    这位老者跨坐的飞龙似乎感应到了危险,它连忙振翼斜飞——可是飞龙的眼睛不可能看见那有灵性的魔法毒刃,那毒刃也紧咬着它改变了方向!飞龙虽快,可哪里快得过这迅捷的“暗影”呢——
    然而这看似即将致命的一击陡然在半空里凝住,仿佛有一阵清霜骤然罩住飞龙身畔,把暗影毒刃的蝙蝠翅膀在一瞬息间冻到僵硬!
    “谁?!谁在这个时候还能挡住我的法术!?”黑魔法师群中又传出那个家伙的声音。
    “还是你,高炎?!”
    高炎……!真的,这时我们又看到了高炎。
    光之射手还在,次元门刚刚遭到那样可怕的冲击,但光之射手雄风仍在!
    现在霞光散尽,山头上的一切重现清晰。光之射手高炎,正率领着大队的射手团员和巫女,散开魔法阵向我们靠拢而来。
    “大家……大家都安然无恙啊……”海莉长嘘了口气。
    被冰魔法冻住的毒刃早已一头栽入尘埃,三五头飞龙立即抢到了霍因伍德身前,一击不中,那个阴险的敌人已不会再有机会。
    “不,光之射手,刚才那并不是你的魔法!”那个声音愈发地不安起来。“刚才那是谁,究竟是谁?!”
    冰魔法是巫女们擅长的本领,可巫女们刚刚才完成魔法阵,即又遭到敌人的攻击——她们在自保之余,还能对这个黑魔法师志在必得的狙击做反应么?
    “难道是……米兰达,巫女米兰达本人!?——”那个敌人果然也已经料到。
    仅仅在几个时辰之前,恐怕就连怀斯滕本人也以为米兰达“已死”,就算未死,巫女米兰达也无法再影响这一战……
    而此时此刻,领悟“第三重生命”的米兰达终于出手!
    米兰达尚未现身,但她的名字已经让黑魔法师们悚然。
    “那个家伙,他想要逃!”我忽然升起这样的念头。
    我不知道这个家伙是谁,不知道他是否就是那个一直帮助敌军的大魔法师……但我至少能确定,他是眼下这队黑魔法师残部的首领。
    如果我站在他的位置上,一定不会再恋战下去!主力已经在“光之流沙”里损耗,对次元门的致命攻击又已经失败;他在这片战场上的盟军,虽然数量众多,但却已经失去主帅,立场动摇;而现在他的对手包括高炎、射手团、所有的穆西亚人,还包括军神和元老院的力量,最终,还包括了巫女米兰达!
    “——阻止他!”高炎铁弓上爆发出的雷霆,随即向半山腰的黑色骑兵轰去。
    可就在那光明之箭破风绽开的瞬间,一缕幽蓝色已经从敌阵中飘起,我知道,那是那个魔法师在发动类似“瞬间漂移”的法术。
    那些黑色的敌人发出毁灭前的哀号。那些黑袍底下的亡灵,根本禁受不住高炎那一箭的辉煌。但那些哀号声里头,我们再找不到刚才那个人了……
    “还是……还是让他逃掉了?”海莉有些失望。
    瞬间移动,能移动多远?
    他或许并非走远,但他或许已经改头换面,重新隐蔽在了土山周围密密层层的勒穆利亚军人当中。
    这个人,究竟是谁?他现在隐藏下来,是否还会另起波澜?
    “不管他是谁,我想他那一伙人已经影响不了这一战了吧……”是的,这个人代表的是与怀斯滕结盟的那派势力,现在这派势力在这一仗中投入的力量已几乎被我们消灭殆尽。然而,阮达尔的表情仍然不十分轻松:“现在的问题是,这些近卫军……”
    这些人多势众的蜥蜴骑射手,还有他们操纵的大队九头蛇。现在他们的主帅和盟友都已失机,但他们还并没有退却。
    ※        ※        ※        ※        ※
    “勒穆利亚同胞!”霍因继续向勒穆利亚近卫军呼告,他的语气并没有因为甫遇风险而有丝毫动摇:“你们还看不出来吗?现在想继续杀戮的,不是我们勒穆利亚人!——是怀斯滕,只是怀斯滕,还有他那些来历不明的‘盟友’要我们国民自相残杀!”
    敌人的军阵里已如炸开锅一般熙攘,所有人都在议论和争吵,九头蛇怪们显然也失去了战斗指令。没有哪怕一个训兽师顾的上去指挥驱动它们。已经有很久,这些蠢物拥挤在土山之下的血腥里已经很久,九头蛇怪们看来很不自在。焦躁不安的它们现在仿佛已不想打仗,而纷纷转动头颅回望溿岚泽清凉舒爽的湖水……
    这是一个局面微妙的时刻,敌人们的斗志正在削减,但穆西亚人并不敢掉以轻心。毕竟,那些九头蛇数量太多。
    再过片刻,再等待片刻,它们或许会不战而溃的!……可是,若是有什么意外,万一有谁发出什么不恰当的信号,万一敌阵里忽然有人振臂一呼,万一有哪条战线不合时宜地引发火拼——敌人也随时可能放下犹豫,选择鱼死网破。
    假若如此,即使有漫天飞龙和巫女米兰达的力量,这一战仍将是一场殊死苦战。
    高炎和阮达尔显然都已经意识到了这般态势,他们正指挥全军收拢阵势,严阵以待地观察着土山四周的敌人。很多的敌军在刚才的那一轮冲锋里已经登上山腰,但射手团和巫女却偃旗息鼓,克制着我们手中最后的攻击火力。战况正如滚烫的热油在慢慢冷却,但这时哪怕有一点点火星,一切就会被重新点燃!
    我感到海莉的身子紧张得有些发冷,直到那只温暖的手抚住她的肩头。
    高炎……
    高炎已来到我们身边,穆西亚军的阵型已经整合完毕。“别担心,海莉——”这个精灵的声音里,总有一种给人带来安全的沉稳。
    他现在也应该注意到了维蒂斯。那个女孩的英勇表现终究是救了穆西亚人,而她也因此战至脱力昏迷。
    我想,我望见了高炎眼底里掠过的一丝忧急。
    “维蒂斯没有事!”海莉把女孩抱在怀里,她现在比光之射手更适合照料她。“一切都会好的,只要再过片刻,只要米兰达婆婆……”海莉压低着声音,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只是这样等下去吗?”阮达尔仍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望着敌阵。“我倒是有些担心,事情不会那样顺利结束的罢?”
    “不是等,我们再不能空等!”光之射手从短暂的失神中醒悟过来,他的语调仍然是那般沉稳坚定:“先想办法扰乱那些九头蛇!”
    强大的九头蛇怪,已经是敌人最后的倚仗,是他们犹豫不去的最重原因。如果当真能扰乱它们,让它们不能顺利发挥战力,我想敌方的军心将随即土崩瓦解——
    可是,扰乱这些家伙谈何容易?
    我们有些愕然地望着高炎,高炎的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张闪亮的丝弦。
    ※        ※        ※        ※        ※
    那竟然不是弓弦……而是琴弦。高炎已放下了铁弓,现在他的手中,是一把银色的六弦琴。
    高炎?……
    在魅惑泉边与他共渡的日子里,我并未见过他抚琴弹唱。
    “维蒂斯……”高炎凝视着海莉怀中的女孩,那目光里分明有一种遥远的忧伤。“没想到,你留下的琴声,会用在这里……”
    怎么?
    抚琴的高炎,与我印象里的那个高炎,那个睥睨千军的“光之射手”,实在不尽和谐——他为什么放弃自己扬威已久的弓箭,在这诡谲变幻的战局里,忽然莫名其妙地提什么“琴声”呢……
    难道,这就是高炎的“办法”,用乐曲来“扰乱”九头蛇?——可是,这怎么可能……
    “不是不可能……”阮达尔皱着眉头说,“我也听说过,这些可怕的九头怪,最大的弱点就在听觉……”
    这些力大无穷的凶神恶煞,却很容易被某种节律所控制和蛊惑……传说,仅仅是传说,在这个沼泽世界里,最出色的赏金猎手当中,曾有人用音乐催眠、诱杀落单的九头蛇。
    “可是,可是!”海莉也禁不住问,“这是千军万马的战场啊……”
    就算琴曲中带有魔力,就算世界上真有可以媚惑九头蛇怪的琴曲——但在这人马喧嚣的战场上,乐曲的声音会尽数被杂音吞没——高炎,高炎提到的“琴声”再神奇,也不可能扰乱这结成军团的九头怪物的啊……
    “如果怀斯滕在,这确实根本行不通……”高炎略略沉吟道,“——不,只要敌方的驯兽师和怪物还真地处在戒备状态,这个办法就根本不可能行的!……不然,我们何必苦战到现在呢!?”
    但是!但是现在敌军军心已乱!
    事实上,尽管对手仍未解除武装,但他们的心理防线已经疏松。他们正在作“斡旋者霍因”的听众,他们当然也可能同样“欣赏”我们接下来的“节目”。
    如果那琴声里真有魔力,如果那柔软的弦音也可以象飞龙的呼啸那样穿越整个战场……!
    “米兰达,帮助我合奏这一曲!”高炎转头仰望虚空,他的手指已触动第一串和音。
    米兰达?……
    没有人看到巫女的现身,但她的声音,正如同溿岚泽湖心倒映的白云,漂摇在明媚的日光里。
    “谁曾造不倒的殿堂?
    谁曾见不朽的国王?
    菖蒲上的蜻蜓
    用一生飞折翅膀
    更有谁的脸庞
    永远沐浴阳光?“
    谁都不曾想到,这伟大巫女的歌声会如此曼妙,和着高炎的银琴,那略带感伤的古老歌谣,低回有若耳语。但这微弱如风的歌,却是怎样的嘈杂也不能掩盖。它仿佛已不是一种声音,而是直渗入心灵的天籁。它如阳光般无缝无隙,洋洋洒洒地穿透了每一个聆听者的灵魂。在那片刻,这沃血的战场竟然如田园般静谧,所有人都早已忘记战斗,甚至于,象是忘记掉呼吸……
    奇迹或许真地正在出现!九头蛇们高昂着的头颅,先是停止了骚动,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一个个轻轻地垂落下来。垂落到它们粗壮的项颈之间,连同它们逐渐松弛的身体,垂落在那魔幻般的琴歌里。
    “它们睡了!它们睡着了!”海莉兴奋得有些不能自禁,这乐曲太过神妙,我们都好想再凑近高炎一些,听个真切,问个究竟……
    “不要这样!”阮达尔用力挽住了公主,他的声音在尽量压低:“光之射手在把自己的整个灵魂投入在这音乐里!现在的他,决不能受任何打扰的!……”
    “不能受任何打扰……”一个女孩这时嘤咛作声。
    是维蒂斯。
    海莉的怀里,昏迷了好一阵子的维蒂斯,现在睁开了她的眼睛。
    她,是不是也因为这神奇的乐曲而被唤醒的?
    维蒂斯……海莉和我忽然感到一丝愕然。
    这个刚刚苏醒的女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就挣脱了公主的怀抱。
    一道寒光在维蒂斯手中闪动!魔剑,那分明是海莉和我失落在火场里的魔剑。
    ※        ※        ※        ※        ※
    “等一下,维蒂斯!”海莉有些诧异地呼喊那个女孩,她的神态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维蒂斯,你想做什么?”可是,维蒂斯好象完全没听见我们的说话,她只是提起了剑,她手中的剑霍然刺出,这一剑竟如毒蛇吐信一般地哧哧声响!
    “不对!”我猛然读懂了维蒂斯的神情,她的神情里,分明带着那一股气息。
    那种我早已熟悉的恐怖的气息!
    可这一剑!——在我们醒悟过来之时,这毒蛇般的一剑,已猝然刺向高炎!
    高炎正全神贯注地用魔法之琴对付九头蛇怪,他现在怎可能提防来自背后的偷袭!?
    何况,这一击来自维蒂斯!……敏锐的高炎,还是凭本能发现了危险,他的目光朝维蒂斯匆匆一瞥,带着一万分地难以置信——但他甚至来不及中断琴声,作最简单地躲避……
    这一剑,是连米兰达本人也抵御不住的附魔的神剑!
    “噗!”没有人来得及出声示警,万幸阮达尔鬼使神差地抢到了位置。这一剑重重地扎进蜥蜴人的盾牌,强大的冲力竟带得他飞跌了出去。
    “啊!”周围的穆西亚人才来得及惊叫起来,阮达尔迅速翻滚起身,他手中的精铁盾已裂开一道深深的豁口,豁口中鲜红的血正汩汩地溢出。
    “为什么……”海莉的声音因为惊惧而凝滞,我们的视线里,现在只有那魔剑的寒光。
    维蒂斯对高炎一击不中,反手一剑,已架在公主的肩头。
    “都给我别动!”维蒂斯发话,这阴恻恻的语气,我早已领略过这让人战栗的声音!
    这声音是怀斯滕,是入魔的怀斯滕!
    当他使用黑魔法之时,他便会一反勒穆利亚指挥官的矜持形象,流露出这近乎歇斯底里的丑态。
    这怎么可能!怀斯滕分明已经被我和海莉合力冻结在致命的霜环里了!现在他的尸体应该还在我们身边不远,在那火葬堆已被践踏零乱的柴草间,在那尚未消融的冰的丘陵底下!
    不……他已经死了,但躯壳早已对他不甚重要。霜环没能彻底击垮他,因为他属于“死亡”的那一部分“本能”,早已经生根发芽……怀斯滕早已是一个死灵么?可谁在帮助他,让他一直伪装了下来?……
    “都给我别动,包括你!”怀斯滕的语气,分明已觉察到我正努力凝聚的意念和咒语!一股电流从魔剑上传入女孩的躯壳,海莉没有感到痛,但我只感到一阵翻天覆地。
    “兰若姐姐!……别伤害兰若姐姐!”海莉叫出声来,虽然,她方才已经感应不到我的存在,但怀斯滕在做什么,聪颖的她还是猜得到。
    “好痛……”我猛然又感到疼痛,我竟然又在用海莉的神经来感受痛楚,用她的身体在呻吟在呼吸!
    “海莉……”在我行将分崩离析的时刻,是她自己硬把我“拉”回来的么?……现在的我们俩,再度象刚才那样“合体”……
    可是好痛,真的好痛!……一种莫名的撕裂搬的痛。怀斯滕的魔剑仍贴住肩头,但这痛楚,显然已不是拜它所赐。
    一个躯壳怎能当真容下两个灵魂?这种反常的态势是不能持久的吧。或许巫女米兰达能够控制住这种“反常”,但海莉呢……善良的海莉,现在是不是正承受着更甚我百倍的苦痛?
    然而痛楚毕竟让“感觉”重新变得万分地清晰,我看得见周围的所有人的表情,狼人战士、巫女和射手团员……“维蒂斯”用剑牢牢地挟持住了公主,所有人都感到怀疑、愤怒而又不知所措。
    “是怀斯滕!”阮达尔大声喝